《仙尊别逼我献祭》犬手

6、第六章 一夜过去，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凌霄的天亮，也没有朝阳。只是漫天柔光缓缓转亮，将一座座白玉殿宇照得纤毫毕现。

　　后院小院外头，从清晨开始，便陆续有访客到来。

　　各派长老，青云宗的宿老，一众在仙界地位尊崇的人物，络绎不绝踏过玉阶，来到这一方菜地之外。他们不会踏入这片沾满凡俗泥土的院落，只立在边界白玉地砖之上，一身仙袍流光溢彩，姿态端方，开口便是苍生大义，句句冠冕堂皇。

　　仿佛只要站在道义高处，便可以理直气壮，去要求一个人献出性命。

　　初晚橙正守在土灶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木锅铲，慢慢搅动陶瓮之中翻滚的卤汁。浓郁醇厚的香气滚滚蒸腾，白雾混着卤香往上飘，和外面清冷的仙雾撞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初晚橙神女。”一位白发长老率先开口，声线肃穆，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三界浩劫已经初现端倪，四方妖兽躁动，凡间多地灾异频生。亿万生灵性命悬于一线，唯有你献祭神魂，仙尊方能渡过劫难，护得三界安稳。”

　　他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只要她一死，世间所有苦难便会烟消云散。

　　紧接着，另一位长老接续而上，语气苦口婆心：“不过一缕神魂消散而已。神女修行万古，当心怀苍生，怎可执念一己之私，置天下万灵于水火之中？”

　　“九十九世轮回，你皆是顺承天命。这乃是你生来便背负的命数，何故到这一世，偏偏要逆天而行？”

　　一句接一句，层层叠叠压过来。

　　他们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没有人问过那九十九次魂飞魄散是什么滋味。在这些仙人眼中，天命神女的神魂，本就不属于自己，是属于天道、属于三界的物件。牺牲是本分，反抗便是自私。

　　初晚橙握着锅铲，没有立刻回话。

　　灶里灵火噼啪轻响，卤料在瓮中翻滚，肉块的香气漫开来。她慢慢搅动几圈，把锅里卤味翻匀，才缓缓停下动作，抬眼看向院外站成一片的仙门众老。

　　她身上没有华美的神女法袍，只穿了一身简便素色衣衫，袖口还沾着一点灶火熏出来的浅淡烟火痕迹。脚下便是凡土，菜苗在身侧随风轻晃。

　　“苍生该被守护，我从未否认。”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可守护苍生，不该单单只让我一个人，拿神魂俱灭作为代价。”

　　“如今所谓浩劫，源头本就出自天道之手。它亲手编织祸乱，再定下献祭的局，要我身死道消，来收拾它制造出来的烂摊子。”

　　“祸是它惹出来的，凭什么代价要由我来付。”

　　这话一出，院外一众仙人脸色纷纷沉了下来。

　　青云宗那位性格刚直的长老眉头紧紧锁死，往前踏出半步，仙袍无风自动，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天道至高无上，执掌世间秩序，岂能容你如此妄加揣测亵渎！如今灾祸四起，皆是因你逆命抗旨，触怒天威才降下的惩戒！你沉溺口腹烟火小乐，罔顾三界万千生灵，何其自私！”

　　“万灵的性命是性命，我的神魂便不算么。”初晚橙将木锅铲轻轻搁在灶沿，发出一声轻响，目光平静望向一众仙长，“倘若天道行事坦荡公正，为何一代又一代天命神女，结局尽数神魂消散，没有一人得以善终。诸位若是心中存疑，何不亲自登上天穹，去当面诘问天道，何苦来逼迫我一个被困软禁之人。”

　　这番反问，把满院仙人堵得一时语塞。

　　他们读惯天道经文，信奉天命不可违，从未敢去质疑天道本身。被一个被软禁的神女当众点破，人人神色难堪，面上正气凛然的姿态裂开一道缝隙。有人面露愠怒，有人暗自犹疑，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去质问高高在上的天道。

　　正在气氛僵持之时，一阵清浅衣袂风声响起。

　　饶观野来了。

　　玄色长衣，身姿挺拔，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仙威。此刻掌控身躯的依旧是那一道傀儡魂魄。他目光淡淡扫过院外站得满满当当的一众仙老，没有站在众仙一边，跟着一起逼迫初晚橙赴死，却也没有半分维护她的意思。

　　他只是一个局中被枷锁捆住的囚徒，连自己都做不得主。

　　“诸位。”他开口，声音清泠，传遍四方，“神女之事，交由本座处置。尔等退下。”

　　仙尊发话，便是再不甘心，一众长老也不敢违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尚有不满，终究只能拱一拱手，陆续转身离去。玉阶之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铺天盖地的道义枷锁，一瞬间尽数撤去。

　　偌大后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灶火还在燃，卤香弥漫在整片清冷凌霄庭院。玉砌宫墙冰冷肃穆，一方菜地，一口陶瓮，隔开了两个世界。

　　饶观野立在菜地另一边，隔着一畦青青菜苗，遥遥望着她。

　　“你以为凭几句口舌辩驳，便能推翻早已定好的天命？”傀儡人格的语调冷淡，不带情绪起伏。

　　初晚橙弯腰，伸手理顺被风吹歪的菜苗，泥土沾在她指尖。

　　“我从来没有妄想过，靠说话去说服天道，说服满朝仙门。”她垂着眼，指尖抚过柔嫩菜叶，“我所求不多，不过护住我自己而已。”

　　他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指。

　　魂海之内，被压制的本心魂魄又开始躁动。那些埋藏万古的细碎情绪，如同地下暗流，不停冲撞枷锁。他脑海之中闪过轮回碎片：一世又一世，神女一身白衣，恭顺垂首，心甘情愿走向诛仙台烈火。

　　可眼前这一个初晚橙，蹲在泥地里，守着灶台卤锅，拒绝献祭，拒绝走向那既定结局。

　　两种模样反复交叠，搅得他神魂阵阵刺痛。

　　傀儡的意志还在不停下达指令：劝服她，捉拿她，等待献祭之日到来。

　　本心却在无声地呐喊，不要逼她。

　　两种声音在他体内撕扯，外人看不见内里翻江倒海，只看得见仙尊立在那里，长久沉默。

　　初晚橙也没有再开口。她知道，此刻和他争辩再多，也是徒劳。枷锁锁在他神魂之中，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开。

　　过了许久，饶观野什么也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安静离开了小院。

　　院子又恢复安静。

　　初晚橙坐在灶边，听着陶瓮里面卤汁咕嘟咕嘟沸腾的声响。天上是永远不会落幕的天宫柔光，脚下是凡间带来的泥土。

　　她伸手，拿起那块压着密信的青石板。黑色绢纸被取出来，指尖慢慢展开。魔域的字迹写得恳切，字里行间全是合作，可字缝之下，处处藏着算计。

　　她轻轻把绢纸攥在手心。

　　仙门要她死。天道要她神魂。魔域想要借她的力量谋夺权柄。

　　这偌大三界，好像没有一处，愿意容她好好活着。

　　风掠过菜畦，青菜叶子沙沙作响。初晚橙抬眼望向天穹，那层看不见的天道帷幕高高悬在众生头顶。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