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别逼我献祭》犬手

8、第八章 第二日天光

　　第二日天光渐亮。

　　漫天柔光缓缓抬升，将白玉殿宇照得一片雪亮。

　　经过昨日一众长老轮番上门道德绑架，仙界内部，关于初晚橙逆命的流言，已经悄悄传得满天飞。

　　版本五花八门。

　　有说神女被凡尘欲望蛊惑，贪恋口腹吃食，不顾三界苍生死活；有说她心魔滋生，蓄意背叛天道；更有离谱的小道传闻，说神女沉迷种菜卤鸡爪，已经彻底放弃修行大道，立志要在凌霄发展农家乐。

　　这类小道消息传得飞快，传到不少仙侍耳中。一众仙仆私下窃窃私语，又不敢真正议论神女与仙尊，只敢远远偷看后院小院的方向，眼神充满好奇。

　　初晚橙对此一无所知，正蹲在菜地，拔除地里冒出来的杂草。

　　泥土沾了半袖，她干得十分投入。
　　凡间种菜也是一门学问，不是随便扔种子就能收获。天宫的仙土灵气太盛，反倒容易把凡界菜种烧得焦枯，得一点点调和，还要把控灵火的温度，陶瓮里面卤料的配比也要反复调试。

　　软禁生活逼得她解锁了一堆生活技能。从前九十九世做天命神女，焚香礼道，静心修行，满脑子情爱与大义，哪里会蹲在地里拔草。

　　“要是能弄点辣椒就好了。”初晚橙一边薅杂草，一边小声碎碎念，“卤味少了辣，终究差那么一点灵魂。可惜凌霄这地方，连根辣椒苗都找不到。全是灵芝仙草，吃着寡淡。”

　　正念叨着，院外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一群白发长老组团PUA，来了两位青云宗的年轻弟子。姿态看着客气，手里还捧着一大堆东西。

　　初晚橙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泥土，有点疑惑。
　　难不成昨天讲大道理讲失败，今天改送礼收买战术了？

　　两位弟子恭恭敬敬站在白玉边界，不敢踏进泥土院落，躬身行礼。

　　“神女。宗门长老们思虑再三，觉得神女之所以抗拒天命，皆是受凡间烟火杂念蒙蔽。”其中一位弟子一本正经开口，“故而特送来清心静神宝物，愿神女涤荡凡心，重归天道正道。”

　　说完，将捧着的物件一一亮出来。

　　一摞摞厚重的天道典籍，清心玉佩，凝神香，还有一大堆压制七情六欲的符箓。

　　好家伙，全套清心套餐。

　　初晚橙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嘴角微微抽了抽。

　　合着在这帮仙人眼里，她不想献祭，不是看透了天道骗局，单纯就是被卤鸡爪、菜地这些凡俗杂念迷了心智。

　　只要把欲望全部清干净，她就会乖乖走上诛仙台。

　　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

　　“多谢诸位长老费心。”初晚橙语气平淡，“不过不必了。我凡心挺好，不打算涤荡。把我这点人间念想洗没了，下一个轮回，我又变回那个满心热忱等着被烧的神女，正好遂了天道的心愿。这种好事，我不想要。”

　　两名弟子脸上的笑容僵住。

　　“神女，清心玉佩可镇压杂念……”

　　“杂念镇压完了，就该轮到镇压我本人了。”初晚橙摆摆手，“拿回去吧。回去告诉各位长老，与其想方设法净化我的凡心，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劝天道别搞献祭这套业务。”

　　两名弟子劝不动，满脸为难，抱着一大堆清心宝贝，灰溜溜退走。

　　人刚走没一会儿，又有访客踏阶而来。

　　饶观野又来了。

　　今天出场的又是傀儡人格。玄色衣袍，神色冷肃，一过来，就看见院外散落一地还没完全搬走的清心典籍。

　　他眉峰微蹙。

　　“青云宗送的？”

　　“嗯。”初晚橙蹲回地里继续拔草，头也不抬，“一套精神净化大礼包。想把我爱吃爱过日子这点心思全部抹除，方便送上祭台。仙尊要不要也来一块清心玉佩，说不定还能治治你魂海里面三个人天天吵架的毛病。”

　　傀儡人格被她怼得一时语塞。

　　魂海里面，果不其然又吵起来。

　　傀儡：【你听听她都说些什么歪理！凡俗享乐害人不浅！就该用上清心符箓！】
　　本心：【清心符要是给他用上，怕是连浇水的念头都要一并清掉。不妥。】
　　苏醒自我：【讲真，清心玉佩给他，搞不好三个一起被压得休眠，仙尊直接原地躺平，仙界直接大乱。得不偿失。】

　　饶观野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外人看他，依旧是那个威严沉静的仙尊，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部已经吵得快要掀翻屋顶。

　　“天道之路，不容戏谑。”傀儡压下神魂的躁动，沉声开口。

　　“我不是戏谑。”初晚橙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你们总说凡心是累赘。可我这一身，正是靠着这点烟火凡念，才记清楚九十九世的痛，才没有浑浑噩噩再做棋子。把凡心去掉，我也就不是初晚橙了，只是一具供你们焚烧的神壳。”

　　这话落下来，傀儡人格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道理他懂，可天道的指令刻在神魂，不容他认同。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青云宗那几位老长老，去而复返。大约是听弟子回报说神女拒不接受清心宝物，不甘心，集体过来二次游说。远远一大群仙袍人影，乌泱泱往小院这边赶。

　　初晚橙远远望见那阵仗，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家伙，轮回受苦九十九载，第一百世，天天要应付仙界思想教育巡回小组。

　　饶观野也看见了走来的一众长老。

　　魂海内部又开始博弈。傀儡想要他配合众仙，一同规劝神女；本心却已经厌烦了没完没了的轮番逼迫；苏醒自我在一旁看热闹，还不忘补刀。

　　【又来了，每日固定节目，集体讲道理。】

　　三重拉扯之下，他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作痛。

　　不等长老们走近，他转过身，对着来势汹汹的一众仙老，冷冷开口：“此地无需尔等再来聒噪。退下。”

　　一众长老脚步齐齐顿住。

　　仙尊今日，居然不站在他们这边？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原地打转，进退两难。

　　初晚橙站在菜地中间，看着这一出奇妙场面，差点笑出声。

　　堂堂三界仙尊，一边受天道枷锁束缚，一边魂海里面三个自我互殴，还要时不时拦着仙界长老上门做思想工作。
　　日子过得比阶下囚还要煎熬。

　　长老们不甘心，站在远处，小声交头接耳。

　　“仙尊怎的处处维护逆命神女？”
　　“莫不是，神女的凡俗烟火，连仙尊都给蛊惑了？”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过来。

　　饶观野听得清清楚楚，神魂枷锁隐隐发烫，那是天道在警告他。

　　他不再多留，怕再多待片刻，魂海里面三个魂魄直接当众吵到失控，上演人格切换大戏。
　　深深看了一眼菜地之中的初晚橙，转身快步离去。

　　小院再度归于安静。

　　只剩下初晚橙，一畦青菜，一口咕嘟作响的陶瓮。

　　风拂过菜苗，沙沙作响。

　　她望着仙尊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还不肯彻底散去的一众仙老，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凌霄殿，哪里是什么无上仙阙，分明就是大型精神内耗现场。

　　天道PUA，仙门讲道理，仙尊魂海三角辩论赛。

　　对比下来，还是手里的杂草，灶上的卤锅，最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