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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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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层层叠叠的玉璧宫墙会自己漫出一层淡白的柔光,把亭台楼阁照得清清楚楚,却照不进人心底那些褶皱里藏着的寒。
人间的黑夜尚有墨色,有星子,有虫鸣,可凌霄没有。这里的光是死的,是天道垂落下来、规规矩矩的光,连风都吹得有章法,不该有半分市井烟火的浊气。
后院这一方小小的菜地,便成了整片凌霄殿里最格格不入的一块疤。
初晚橙半蹲在泥地里,裤角沾了些泥土。天宫遍地是无瑕白玉,唯独这一小块地,是她硬生生刨开仙宫地砖,从下界偷偷运上来的凡土。土不算肥沃,要靠着灵泉一点点养,菜苗才勉勉强强抽出嫩绿的芽。
陶土大瓮安在角落简易的土灶上,底下埋着微弱的灵火,瓮里卤料咕嘟咕嘟慢炖,淡淡的肉香慢悠悠飘散开,和周遭清冷的仙雾撞在一起,显得分外荒诞。
九十九世,她活在天道写好的剧本里。做那个温顺、虔诚、心怀三界苍生的天命神女。每一世,她都把自己活成一件供人取用的器物,满心满眼只有饶观野,等到情根深种,神魂淬炼完毕,便送上诛仙台,烧作漫天飞灰,成全所谓三界平定。
轮回一转又一转,痛是真的,热忱也是真的。那些爱慕从不是作假,只是从头到尾,都被天道当成了滋养献祭神魂的养料。
直到第一百次睁眼,所有轮回记忆轰然归位。她才后知后觉,看懂那一层温柔外壳底下,血淋淋的算计。
此刻指尖刚刚掐下一片带着露水的青菜叶,还没来得及放进竹篮。
头顶天穹。
毫无预兆闷滚过一声低哑的雷响。
不是那种劈将下来、撕裂山河的惊雷。天道对付她,不愿直接损毁这一具还要留待献祭的躯体。它降下的天罚,专蚀神魂。
看不见的锁链自虚空缠上来,冰凉,坚硬,如同烧熔的银丝,丝丝缕缕钻进她魂脉。肉身尚且完好无损,可魂魄深处,那九十九世被撕碎焚烧的痛感,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诛仙台的烈火,神魂寸寸剥离的剧痛,一世又一世的绝望,如同潮水,往她脑海里面灌。
初晚橙肩膀猛地一颤,手中菜叶“啪嗒”落在泥土里。
她没有叫出声。
九百九十九次的死亡都熬过来了,痛这种东西,早已经刻进她神魂骨头缝里。只是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进脚下泥土。
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白,她就那样半跪在菜畦之间,垂着眼,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呜咽全部咽回喉咙。
天宫依旧灯火通明,仙乐隔着重重宫阙隐隐飘来,一派祥和盛世模样。没有谁看得见神女正在承受神魂凌迟。天道做事向来体面,惩罚从不会搞得鲜血淋漓,对外只留一副慈悲模样。
廊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饶观野站在玉柱阴影里,玄衣被夜里的风微微吹动。
他神魂内部早已乱作一团,三重意识在一具躯壳之中互相撕扯、挤压,像三把钝刀,反复切割同一块血肉。
最先夺过身躯掌控权的,依旧是那一道属于天道傀儡的魂魄。
那一部分的他,没有私人爱恨,只记得万古以来刻进神魂的指令:天命神女初晚橙,当献祭神魂,助仙尊渡劫,平定三界浩劫。
傀儡人格抬眼,漆黑眼瞳里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着千斤重压,顺着晚风落到院中。
“此为逆命之罚。”他说,“你若此刻肯收回悖逆之心,应下天命,天罚自会消散。”
初晚橙缓缓抬起头。
冷汗濡湿了她鬓边几缕发丝,脸色泛着一层极淡的苍白,可眼神没有半分屈服。
她望着廊下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说话的,并不全然是“饶观野”。那是天道钉在他魂魄里的枷锁,借他的口,讲天道想要听见的道理。
“应下一次,便是轮回再启。”她嗓音有些轻,被神魂的剧痛磨得微微发颤,却异常清醒,“今日我顺从天道献祭而死,下一世睁开眼,我依旧会是那个捧着一颗真心奔赴你的神女,再走上一遍诛仙台。仙尊,你要的从来不是我悔过,你只是需要一件完好无损、可供焚烧的祭品。”
傀儡的眉眼没有动。
可就在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剧烈一晃。
魂海深处,被长久压制的本心魂魄拼命冲撞上来。万古岁月,每一世看着她奔赴毁灭,那一份被死死压住的疼,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从前,天道力量太强,这份悸动刚冒头,便会被狠狠按回深渊。
如今初晚橙当众拒命,步步拆毁剧本,那股压抑了万古的情绪,终于撕开一道裂口。
本心接管躯体的一瞬,他眼底寒冰尽数碎裂,翻涌上来的是难以掩饰的痛楚。
脚步不受控制向前踏出一步,属于仙尊浑厚温润的仙力几乎要冲破掌心,本能便想要往前,替她扛下那无形的神魂刑罚。
可天道烙印就在他魂海之中。
但凡他生出半分庇护初晚橙的念头,那烙印便会即刻发作。
金色的裂纹自他眼底皮肤下蔓延开来,神魂被生生撕裂,一口淡金色的神血,不受控制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压住,唇角还是缓缓渗出一丝,顺着下颌,滴落在白玉地面,晕开一小点刺眼的金痕。
他疼得指尖都在发抖。
初晚橙看得明白,立刻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别过来。”
“你替我挡下多少,天道便会加倍往我们两个人身上讨回来。”她望着他,眼底有悲悯,却没有半分可怜自己的软弱,“我们两个,都是被锁在棋盘上的棋子。囚徒不必再为另一个囚徒,白白损耗性命。”
第三重,那一份刚刚苏醒不久的自我意识,安安静静待在魂海最深处。不说话,不抢夺身体,只是静静旁观着这一切。看傀儡讲天命大义,看本心痛不欲生,看院中女子独自承受神魂折磨。他在慢慢拼凑万古被掩盖的记忆,不插手,却什么都记得。
躯体之内三重神魂互相角力,如同三个人困在同一个牢笼,彼此拉扯煎熬。饶观野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压抑住一声极轻的闷哼。
傀儡人格不肯就此落败,再一次疯狂反扑,硬生生把本心压回魂海底层。
一瞬间,那双眼睛又变回方才那片毫无波澜的寒潭。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唇角尚未干涸的金色血迹,又看向菜畦之中,承受天罚不肯低头的女子。再多隐秘的动容,全部被枷锁死死封存。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过身,衣袂翻飞,一步步走入深宫重重阴影之中,背影决绝,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痛色,不过是旁人的幻觉。
庭院又重新归于寂静。
天穹之上那股啃噬神魂的力量,慢慢敛去。天罚没有置她于死地,只是一次敲打,一次警告。天道舍不得毁掉这件祭品,只想磨掉她骨头里那一点反骨。
初晚橙双腿一软,慢慢跪坐到泥土之上。
方才那片被她碰落的青菜,静静躺在泥地里。
她伸出手,把那一片菜叶捡起来,指尖细细拂去上面沾着的尘土。菜叶尚且鲜绿,可她神魂里遗留下来的灼烧痛感,久久散不去。
抬头望四周,玉宇琼楼,仙雾缭绕,万千光华,世人求而不得的凌霄尊荣,如今尽数在她眼前。
可这些东西半分也不属于她。
她被软禁在此,看似安然,实则囚笼。
灶下灵火还在静静燃着,陶瓮内卤汁咕嘟作响,香气袅袅升起。
她伸手,挪开菜畦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石板底下压着一卷小小的黑色绢纸,是魔域悄悄递进来的密信。墨色字迹隐晦,字里行间皆是试探。
魔域知晓天道的部分秘密,想要借她神女的力量,谋算天穹之上那位至高的存在,可也未必安什么好心。
初晚橙指尖轻轻抚过绢纸,没有立刻拆开细读。
她心里透亮。仙门要她死,魔域也未必真心想救她。这世间,能依靠的,到头来只有自己。
晚风卷过菜苗,沙沙轻响。天宫的光依旧冰冷,只有这一方灶台,这一畦凡土,给她一点微薄的实感。
她将石板重新盖回去,把密信藏好,重新拾起竹篮,继续摘菜。
神魂余痛还在一层层翻涌,可她动作依旧平稳。
九十九世都活在别人写好的命数里。
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不想再做那团在诛仙台上熊熊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