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别逼我献祭》犬手

4、第四章 凌霄神

　　凌霄神殿的日头总是落得极慢，云海翻涌间，鎏金日光漫过瑶光殿的飞檐，落在庭院成片的往生花上，落得一地细碎温柔。

　　初晚橙照旧避开饶观野值守的时辰，蹲在院墙根摆弄从凡界悄悄捎进来的菜籽。她托往来采买的仙侍，换了些青菜、萝卜的种子，在院墙角落辟出一小块泥地，松了土浇了水，打算在这华丽囚笼里，开辟一方属于自己的小田地，往后还能试着卤制新鲜鸡爪。

　　仙官们撞见了，皆是心惊胆战。九天神尊的殿宇之内，何曾有人敢这般接地气，种菜莳蔬，活脱脱一副凡间农妇模样，全然丢了天命神女该有的端庄仪态。可初晚橙性子硬，先前当众拒婚、断崖跳崖、桃花林摆摊的事早就在仙侍间传开，众人只敢远远侧目，没人敢上前贸然劝阻。

　　今日值守的是饶观野座下最得力的仙官长庚，他守在殿外，见初晚橙蹲在泥地里挽着衣袖，指尖沾着湿软的泥土，实在看不过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神女殿下，神殿规制森严，仙土不可随意开垦种菜，有违天家仪轨，还请殿下收手。”

　　初晚橙头也没抬，指尖把最后一粒菜籽埋进土里，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泥，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长庚仙官，我既被软禁在此，往后岁月漫长，总不能日日枯坐发呆。种种菜，消磨时日，总比胡思乱想忤逆天道要好，不是吗？”

　　长庚一时语塞，他知晓这位神女身上藏着百世轮回的过往，心性早已不是寻常仙门女子，软话硬话都劝不动，只能暗自叹气，心里只盼着上神早些前来管束。

　　话音刚落，一阵清浅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饶观野一袭月白常服，缓步而来。褪去了上朝时的威严法袍，周身寒气稍敛，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覆着一层天道赋予的冷意，傀儡人格稳稳占据着主导。

　　他目光扫过墙角新开垦的小菜地，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千万年执掌三界秩序，他早已习惯一切按规而行，神女这般肆意妄为，在他看来，皆是对天命仙规的轻慢。

　　“神殿重地，岂容你私开田地，荒废修行。”他声音清冷，落在庭院里，压得周遭晚风都静了几分，“即刻将此处填平，往后安分打坐悟道，莫要再做这些俗世琐事。”

　　初晚橙站起身，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反而抬手指了指那片刚种下的菜籽：“上神，修行讲究随心。我对着往生花、对着漫天仙雾打坐，心里只想着前九十九世的惨死，越修心越乱，反倒容易走火入魔。种种菜，接地气，心定得下来，于修行而言，未必是坏事。”

　　“歪理。”饶观野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沾了泥土的指尖，天道指令在识海里催促他压制神女的逆反心性，逼她回归天命轨道，“天命神女，当以三界苍生为重，不可沉溺凡尘俗趣。”

　　“苍生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枷锁。”初晚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底掠过一丝倦意，“前九十九世，我为苍生献祭，最后落得神魂俱灭。这一世，我只想顾好自己。你若是非要填平我的小菜地，那我往后便日日坐在殿内，闭目绝食，反正我是你的渡劫容器，我损了根基，你也难向天道交代。”

　　她拿捏得极准，饶观野受天道桎梏，绝不敢损伤她的根本，这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饶观野周身灵力几不可察地滞涩一瞬。他看着眼前女子明明身形单薄，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反骨，和历代顺从依附他的神女截然不同。心口那处熟悉的钝痛又悄悄冒了出来，细微的裂痕在天道枷锁上缓缓蔓延。

　　他沉默许久，终究没有下令填平菜地，只是沉声道：“种菜可以，但不得张扬，不得耽误每日的修行功课。若是懈怠修行，本尊依旧会按仙规处置。”

　　初晚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折中的条件。

　　长庚仙官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三界之内，敢这般和饶观野上神讨价还价，把天规仙纪当成儿戏的，从古至今，也就初晚橙一人。

　　往后几日，饶观野每日依旧会来瑶光殿。有时是冷漠的执行者人格，对着她讲三界浩劫的推演，苦口婆心劝她认清宿命；有时本我人格阿渊会短暂上线，他会好奇地蹲在小菜地边，看着刚冒头的嫩绿芽尖，指尖小心翼翼碰一碰叶片，眼里满是孩童般的新鲜。

　　阿渊不知道什么天规仙纪，也不懂什么献祭宿命，他只看见初晚橙蹲在地里忙活时眉眼舒展，便会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偶尔笨拙地帮她浇水，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这个小苗苗，会长出能吃的东西吗？”一日傍晚，夕阳斜照，阿渊蹲在菜畦边，指尖悬在嫩芽上方，不敢用力触碰，轻声问道。

　　初晚橙正拿着小水壶洒水，闻言侧头看他，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会的，等秋天到了，就能收萝卜青菜，往后我还能卤鸡爪，比神殿里的仙肴爽口多了。”

　　阿渊眼睛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那是饶观野千万年里极少展露的柔和神态：“那我可以等它长大吗？”

　　“可以。”初晚橙应声，顿了顿又补充，“不过等你变回原来的样子，大概就不会在意这些小苗了。”

　　阿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似懂非懂地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泥土，低声呢喃：“我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不想对你冷冰冰的。”

　　他本能地排斥那个被天道操控、冷漠强硬的自己，本能地贪恋此刻和初晚橙相处的松弛时刻。可天道的力量太过强大，他的意识只能短暂停留，话音未落，周身气息骤然一变，眼底的温柔茫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疏离的威严。

　　饶观野站起身，后退半步，恢复了上神该有的姿态，语气淡漠：“修行时辰已到，随我入殿参悟功法。”

　　初晚橙早已习惯他这般突如其来的人格切换，心里没有波澜，只是放下水壶，安静地跟着他走进瑶光殿内。

　　殿内焚着凝神香，烟气袅袅。饶观野坐在玉榻之上，拿出一卷上古功法玉简，递到她面前：“此乃洗髓静心诀，可压制你体内躁动的轮回残念，助你接纳天命。”

　　初晚橙接过玉简，指尖扫过冰凉的玉面，心里清楚这功法暗藏玄机，看似静心，实则会潜移默化磨灭她的自我意识，让她慢慢顺从天道的安排。她指尖灵力微动，表面装作认真翻看，暗地里却用自身吞劫体质的特殊灵力，悄悄化解功法里的潜移默化之力。

　　饶观野静静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动容、顺从，可初晚橙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既不抗拒，也不欣喜，只是敷衍地翻着书页，时不时摸出袖中的鸡爪啃上一口，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他心底的烦躁感越来越重。千万年来，他第一次如此不受掌控，天道的指令屡屡落空，本心又不断生出异样的情绪，两种力量在识海里拉扯，让他时常心绪不宁。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仙侍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声音带着慌乱：“上神，不好了！青云宗掌门亲至凌霄殿，说是神女忤逆天命，私逃宗门，要求上神将神女交由青云宗处置，以儆效尤，震慑三界叛天之人！”

　　初晚橙翻玉简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青云宗这群人，当初在授仙台被她当众回绝天命，一直怀恨在心，如今追到九天之上，竟是想借着天道的名头落井下石。

　　饶观野眉峰紧锁，周身寒气骤然升腾。青云宗不过是下界仙门，竟敢越至上神殿宇提这般要求，分明是借着天命的名头，依附强权，打压旧人。

　　“让他们在外殿等候。”饶观野沉声吩咐，抬眼看向初晚橙，“你在此等候，本尊去处理。”

　　初晚橙却放下玉简，缓缓站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残留卤汁的指尖，语气平静：“不必回避，我同你一同前去。青云宗的旧账，我正好一并算一算。”

　　饶观野看着她眼底藏着的锋芒，没有阻拦。他此刻傀儡人格主导，按天道本意，本就该借青云宗的手施压，磨掉初晚橙的反骨，可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忍，却让他默许了初晚橙一同前往的决定。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瑶光殿，沿着白玉长阶，朝着前殿议事大厅走去。云海之上的风掠过二人衣袂，卷起衣摆翻飞，初晚橙摸了摸储物袋里仅剩的鸡爪，指尖微微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