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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晚不开门 ...

  •     林甜来得早,提着一杯豆浆,照旧用小毛巾裹着。她一进门就喊:“江老板,早啊。”
      江友正把卷帘门往上推。铁门“哗啦”响上去,阳光一下铺进来,照得门口那半级台阶发亮。他回头,林甜已经站在桌边,把豆浆放好,又顺手把毛巾叠成一小块,塞回自己包里。
      “我昨晚梦见你了。”林甜转过头笑着说。
      江友走过去:“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骑三轮车,拉了一车纸箱子,上面还坐着只猫,就你店门口那只。胖得跟猪一样。”
      江友的手在豆浆杯上停了一下,才笑:“有你喂它,很难不胖。”
      “那肯定瘦不了。”林甜说,“我昨天掰了半根火腿肠给它,它吃得比我还快。”
      正说着,那只猫就从门外慢悠悠走进来。黄的,圆滚滚,尾巴翘着,像回自己家一样,先在柜台边绕一圈,又走到林甜脚边躺下,翻出肚皮。
      江友说:“别让它进店。满地都是毛。”
      林甜蹲着没动:“它又不偷快递。再说了,猫毛不都我扫。”
      江友说:“你再喂,它明天真把窝搬我店里了。”
      林甜笑了:“那正好,我上班也有个伴。”
      江友说:“你先把这一地毛扫了。”
      林甜“嘁”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我哪天没扫?这店要没我,比那猫窝还乱。”
      她说完真去拿扫帚。江友靠在柜台边,看她把门口和货架下面都扫了一遍,又把两个空纸箱拆了压平。猫就蹲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甩着,像在监工。
      “这箱子上怎么还贴着去年的面单?”林甜从架子上抱下一个纸箱,拍了拍灰,“这谁买的猫粮,也不来取。江老板,这个收件人都没写全,你也不退回去?”
      江友说:“忘了。”
      “你记性真差。”林甜说,“等会我拿个本子,给你记下来。以后谁没取,我都写上。”
      江友没接话。他看着林甜踮脚把最上面那箱猫粮拿下来,又用抹布把架子擦了。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两只胳膊照得发亮。
      中午是林甜叫的外卖。一个回锅肉,一个炒青菜。她拉了两张塑料凳,摆在门口。两个人就坐在门槛旁边吃。江友不饿,可林甜把饭盒推到他面前,说:“你天天开店到半夜不睡,白天再不吃,迟早垮。”
      江友没再推,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林甜边吃边看手机,说这家外卖油太多,下次换一家。江友说:“你还挺会过的。”林甜得意:“那当然,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知道。”
      下午没几个快递,林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江友从后面屋里拿了件旧外套,想给她披,又怕她醒过来。他站在旁边,最终没动,只把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店门开着,风从巷口慢慢吹进来,不冷,也不热。江友坐回自己的凳子,翻了两页爷爷的账本,又合上。账本里那些字,白天看,也没那么吓人。
      林甜快五点才醒。她揉了揉眼睛,看手机,一下站起来:“我居然睡这么久!江老板你也不叫我!”
      “又没事。”江友说。
      林甜去洗了把脸,出来说:“那我先走啦。天快黑了,得回去收衣服。”
      江友说:“好。”
      林甜跨上小电动车,回头朝他摆摆手:“你早点睡,别老看店看到那么晚。”
      江友说:“好。”
      林甜笑了一下,骑出巷子。江友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一点点变长,最后拐过街角。
      他慢慢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半截光。三轮车在仓库里,没动。他坐回柜台后,把林甜今天喝剩的半瓶水拧上。那杯豆浆早喝完了,杯子还放在桌角。他没扔。
      天彻底黑下去。江友没开大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他翻出账本,又看了一会儿,还是那些字。他叹了口气,把账本塞回抽屉。
      今晚没有件。
      门外安安静静。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江友就坐在那里,听风从门缝下面钻进来,很轻,像谁在门外站了一下,又走了。
      信是白天来的。
      不是红绳件,没有寄件人。江友从门口一堆普通件里翻出来,是个很旧的信封,边角磨软了,上面只写着四个字:“江友亲启。”
      他拆开。里面只有半张纸,字迹又干又细:
      “今晚不要开门。”
      江友心停了一下,纸差点掉地上。他认得这个字。是爷爷的。
      他赶紧翻账本,从第一页翻到第六页,没有“别开门”这一条。账本里只讲红绳、香火、三轮车。没人说过,晚上可以不开门。
      林甜来的时候,江友已经把信压到柜台下了。她没看见,只照常把豆浆递过来:“江老板,早。今天有点冷,我出门都多穿了件外套。”
      江友“嗯”了一声。他抬头看门外。太阳很好,街上有老人慢悠悠走过。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可他心里那半张纸,怎么都压不住。
      林甜扫地时,看了他一眼:“江老板,你今天怎么老看门口?是不是有件要等人来取?”
      “没有。”江友说。
      林甜“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拿了块抹布擦柜台,擦到一半,突然说:“这下面怎么压着封信啊?还是旧信封。”
      “没用的。”江友说。
      林甜“哦”了一声,没多碰,继续擦她的。江友松了口气。他知道林甜不是多事的人,可还是怕她再问。那封信,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下午很快过去。林甜下班,江友照旧说“好”。等她骑远了,江友才把信从柜台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句话。
      天一点点黑下来。江友没开大灯。他坐在柜台后面,今晚的风比前几天都大,吹得卷帘门“嗡嗡”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碰。
      十一点。江友开始犯困,又不敢睡。他几次走到门口,想和平时一样把门拉下来,又停住。信上写的是“不要开门”。可“开门”和“拉门”是不是一回事?他分不清。万一他拉下卷帘门,也算开过了呢?
      他坐回凳子上,眼睛盯着门。
      十二点,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不是拍。是敲。三下。很轻,像用指节慢慢叩在铁门上。江友整个人都僵了。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他连呼吸都不敢。
      过了几秒,又是三下。
      江友没动。那根香没亮。三轮车在仓库里也没响。可他更怕了。因为以前有红绳件,香会亮,车会动。今晚什么都没反应。只有人敲门。
      第三次。这次更轻,轻得像有人在门外叹气。
      江友没开门。
      他一直坐到天快亮。中途林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江老板,今晚风大,早点睡。”
      江友没回。他攥着手机,背靠着墙。门外后来就没了声音。不是走了。是忽然静了。静的他更怕。
      天终于亮了。江友慢慢把卷帘门推上去。门口什么都没。没有脚印,没有东西。只有那半张纸,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门槛上,翻了个面。
      江友捡起来。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爷爷的。笔迹很浅,像用灰写的:
      “今晚你做得对。”
      江友站在门口,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回头看了看那辆三轮车。它还停在仓库里,没动。像从来就不知道昨晚来过什么。
      他低头把那半张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这次,他没再放回柜台下。他把它夹进了爷爷的账本里。
      嘴里念叨“真不是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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