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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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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甜刚把豆浆放桌上,江友还没喝,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像常年在工地上干活。他怀里抱着个纸箱,不大,封得严严实实。进来也不看人,把纸箱往柜台上一放,又摸出一块旧红布,压在纸箱上头。
“寄回老家。”他说。
江友“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拿面单:“老家地址说一下,我填个单。”
男人没接话,只看了那纸箱一眼,转身就走了。
江友拿着面单追到门口:“哎!你还没给钱呢!”街上太阳很白,几个孩子从巷口跑过去。男人已经不见了。
林甜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胶带:“谁啊?单没填,钱没给,就走了?”
“不知道。”江友说,“塞个箱子就跑了。”
林甜走过去,伸手想碰那块红布:“这箱子怎么还盖块布?”
江友把纸箱往柜台下挪了挪:“放着吧。说不定等会儿想起来了,回来补单。”
林甜“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头去整理货架。江友坐回柜台后,低头看了眼那纸箱。红布角露在柜台外,像一块旧衣料。他拿脚往里面推了一下,没再管。
一天过去,那人没来。
江友和林甜中午叫了外卖,下午逗了会儿猫。林甜下班时,还回头说:“江老板,我先下班回家,你晚上早点睡。”江友说:“好。”
林甜一走,店里静下来。江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回柜台后。眼睛一瞟,又看见那纸箱。红布还是盖着。他伸手摸了摸,布很软,像老早以前谁家供桌上的东西。
他闻了一下。纸箱上有点香灰味,很淡。不是刚烧的,是放了很多年的那种旧灰气。江友皱了皱眉,把红布重新盖好。他没拆。也不敢拆。
天刚黑透,江友起来烧水。水还没开,仓库里忽然“咯噔”响了一声。
江友吓了一跳。他打开仓库门,三轮车已经自己滑出来,正停在柜台前。车头对着外面,车身却挨着那个纸箱。车灯没亮,一点声都没有。
江友走到门口,探头朝外看。街上空空的。连那只猫也不在。风都没有。
他退回屋里,看着那辆三轮车,心里有点发毛:“你出来干嘛?又没人寄件。”
车不动。可车头正正朝着柜台下面。
江友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是白天那个纸箱。
他一下明白了。这车不是自己出来透气。它是来拿这箱货的。
“不会吧……”江友小声说,“天还没到十二点。你这么早就上班?”
车没理他,只轻轻往前一颠,像在等。
江友站在那儿,手有点抖。他以前再怕,也都是十二点以后的事。今晚天刚黑,红绳也没有,车就自己出来了。比哪一次都吓人。
他磨了好一会儿,才把纸箱抱起来。红布盖在上面。他坐上车,纸箱放在腿上。车慢慢动了。
江友以为会像以前一样,拐几条街就到。可车越开越偏,房子没了,路灯也没了,两边的草高得能埋人。风吹在脸上,带着潮乎乎的香灰气。江友抱紧纸箱,小声问:“你到底拉我去哪儿?这箱子里装什么?”
车没停。轮子碾过一条很旧的土路,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
江友抬头。庙门塌了半扇。墙上的藤干得像老筋。他一下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走,是脚软了,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挪。
他抱着纸箱,推开另外半扇门。里面空得厉害。石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层厚灰。香炉倒在地上。墙角有半张旧红纸,上面的字已经化得看不出。
江友把纸箱放在石台上,拆开。木屑掉下来。里面是一尊木雕神像,脸上裂了一道,从额头到下巴。木头是温的,像刚从谁手里接过来。
他忽然看见石台边有半本烂掉的功德簿。他蹲下翻了两页,纸碎得厉害。最后一页还剩几个名字,最下面一个,写的是“江”。
江友手一抖,纸碎在灰里。
他站起来,把神像端端正正放上石台,又把红布盖上去。风从门外吹来,红布轻轻掀了一下,像有人从下面慢慢把它顶起来。
“你是第三家。”
江友猛地回头。庙里没人。那声音像从石台底下传上来,又像贴着他后脑勺。
“前两家。一个拆了我。一个忘了我。”
江友喉咙发紧:“那……我家呢?”
“你家没忘干净。”那声音说,“你爷爷当年,给我上过香。”
江友浑身发僵。他想起爷爷。想起后屋里那尊从不让人碰的小香炉。想起爷爷半夜坐在门口,点一根烟,像在等谁。
“我爷爷他……”
“他还在路上。”那声音轻了,“等三轮车跑不动了,你就知道去哪找他。”
风把红布吹落下来,盖住神像的脸。
江友没再问。他朝石台鞠了一躬,慢慢退出去。
刚走到三轮车旁,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风。他回头,看见庙门口飞出来一样东西——是那块旧红布。它不偏不斜,正好落在三轮车前篮里。
江友愣住。他刚想伸手去拿,红布已经慢慢往下陷。就像以前那些系在快递上的红绳一样,被车一点一点吃进去。
这次他看得最清楚。布角最后翻了一下,像在跟他挥手,又像在谢他。车头灯“啪”地亮了一下,比来时更亮,黄澄澄的。
“原来你的路费在这里。”江友小声说。
他坐上车,车动了。这一路,江友也没说话。
回到快递站,江友锁上门,把灯全打开。脱外套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撮香灰,灰里夹着一粒极小的红木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他把它放在掌心,凉得吓人,又像很旧很旧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一点。
他翻出账本。第六页边角多了一个极淡的印子,像有人用香头轻轻点了一下。
江友把香灰收进铁盒。和林甜的毛巾、没扔的豆浆杯放在一起。他在床上坐了很久。天快亮时,他才小声说了一句:
“爷爷,他说的路是什么?”
没有人应。只有那辆三轮车,在仓库里极轻地响了一下。像在说:等你送得动,我就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