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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校服 ...

  •     第二天早上,林甜照常来了,她提着一杯热豆浆,用毛巾裹着。一进门就说:“江老板,早。我今天起晚了,豆浆没煮太浓,你将就喝。”
      江友刚把卷帘门拉起来,人还站在门口。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是比昨天淡一点,可还是热,还是甜。
      “挺好。”江友说。
      林甜笑了,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我就说嘛,我煮的再淡也比外头好喝。”
      她开始理昨天的单子,顺便把几个快递包装盒拆了压平,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首歌。江友坐在柜台后,就听她哼,也没接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半条门槛都是亮的。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林甜回头看他一眼。
      江友说:“还行。”
      林甜“嘁”了一声:“你每次说还行,都是不行的意思。”
      江友没再争。他确实没睡好。可他不说。他知道有些事说出来,林甜也只会笑他一句“迷信”。
      下午没什么件。林甜靠在小马扎上刷手机。江友看见她忽然皱了皱眉,把手机转过来:“江老板,你看这个。城北红花小学要拆了。前两天还有人说半夜听到里面有人唱歌。”
      江友心里一紧:“红花小学?”
      “对啊,就那所拆了一半的。”林甜说,“我妈以前还说那学校出过事。有个学生,放学没人接,掉进学校后面的窨井里死了。家里挺可怜的,连校服都买不起。后来好不容易买了,人又没了。”
      江友没说话。
      林甜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小孩叫陈晓光。他爸后来就有点不对劲,天天说校服还没给儿子穿上。”
      江友手一顿。他刚拿起的快递单,又放了下去。
      “怎么了?”林甜问。
      “没事。”江友说,“那地方挺偏的。”
      “可不是。”林甜没当回事,继续看手机。
      晚上六点,林甜下班。她背起包,在门口挥挥手:“江老板,别太晚睡,我走了。”江友“嗯”了一声。林甜哼着歌拐出巷子。
      江友一个人坐在店里,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十一点多,他正准备关门,门口来了个男人。瘦,眼窝深陷,穿了件旧夹克。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袋口用红绳系着。
      “寄件。”男人说。
      “寄哪?”
      “城北,红花小学,三年二班。”
      江友手一僵。他想起林甜白天的话,又看看那根红绳。男人已经掏出十块钱,旧钞,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
      “不填面单了。送到就行。”男人说。
      江友看他一眼。男人很安静,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五块钱上。江友没再说什么,收了钱。他找了一块零钱,再抬头,人已经没了。
      他追到门口。巷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张一块钱,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已经湿了一半。可地上根本没有水。
      江友低头看那蛇皮袋。红绳在夜色里,红得发黑。
      十二点。三轮车自己停到门口。车灯黄得发暗。江友把蛇皮袋放进前篮。红绳慢慢被吞进去。车没窜,只轻轻颤了一下,像在跟他说:这一单,你得去。”
      江友坐上去。车动了。
      后面的路,和上次去江边一样。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一点点矮下去,旧下去。风从车头边灌进来,冷,还带着一股旧砖墙的气味。江友脑子里全是林甜白天那句话:
      “校服还没给儿子穿上。”
      车停在一道旧铁门前。
      红花小学四个字,掉得只剩几个偏旁。铁门半开,操场里的草长到人腰高。那栋教学楼还没拆干净,黑黢黢立在那儿,像在等他。
      江友下车。蛇皮袋拎在手里。还没靠近,袋子忽然轻了。校服不见了。
      他猛抬头。三楼,靠东那间教室的窗口,一个小小的人影贴着墙,一晃,陷进去。
      江友没忍住,骂了一声:“我操……”
      他想跑。可三轮车已经掉头,车灯直直照着铁门,像在说:不送进去,今晚别想回。
      江友咬着牙进去了。
      教学楼里全是灰。楼梯扶手上落着厚厚一层,他抓一把,满手黑。墙上的课程表烂成几片,风一吹,像有谁在翻。他上到三楼,顺着门牌往里走。三年二班。门开着。
      江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里面静得耳朵发疼。只有风从破窗吹进来,把门轻轻撞了一下。
      他迈进去。
      教室里比外面整齐得多。课桌摆得直,黑板槽里没灰。最靠后那张课桌上面,放着一套蓝白校服。正是他白天收的那套。
      江友慢慢走过去。校服袖子是湿的,像刚洗过,又像刚穿过。他忍不住碰了一下。凉。凉得他手指头缩回来。
      他看见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字条:陈晓光。
      江友心里“咯噔”一下。白天那个男人,蛇皮袋上也写着这个名字。不是寄件人,是收件人。他刚想退,那套校服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袖子自己慢慢抬起来,像有人在穿它。袖管空空的,领子立起来,又慢慢塌下去。衣服在身上走了一圈,最后自己叠回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江友牙关都在打颤。
      “谢谢。”
      很轻。像贴着后脑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江友没敢回头。他冲出教室,跑下楼,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连滚带爬扑到三轮车边。车灯还亮着。他坐上去,车自己动了。风很大,像有只小手在后面推他的背。
      回到快递站,他反锁门,把灯全打开。蛇皮袋还在地上。他捡起来,里面滚出一颗糖。糖纸很旧,上面沾着粉笔灰。
      江友没吃。他把糖和那根香放在一起。然后去翻爷爷的旧账本。第五页多了一行字:
      “旧衣归人,童魂未散。此单不算邪,只算迟。”
      江友坐在小床上,后背抵着墙。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那五块钱。钱还是凉的。他把它折好,压在账本下面。
      第二天,林甜照常来。她看江友眼睛肿着,说:“江老板,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江友“嗯”了一声。林甜没多问,只把豆浆推到他面前:“今天多放了一勺糖。喝甜的心情好。”
      江友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很甜。他忽然说:“红花小学要拆了,是吗?”
      林甜点点头:“对啊,说下个月就动工。后面那口旧井也要一起填了。”
      江友没说话。他想着那套校服,想着那句“谢谢”,想着那个男人放在柜台上的十块钱。
      “拆了好。”他说。
      林甜“嗯”了一声,又去门口理纸箱。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江友就坐在柜台后,慢慢把豆浆喝完了。今天这杯,比哪天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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