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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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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单来的时候,江友正要把卷帘门拉下来。
晚上十二点,他看了一下午电视,眼睛都酸了。外面刚下过雨,地还没干,空气潮得发黏。他站在门边,手刚抓住门把,就看见巷口多了一个人影。
很慢。像从雾里走出来一样。
是个女人。穿一身旧嫁衣,红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新绸子的红,是压在箱底上百年、已经发暗发旧的红。她走得很慢,裙摆拖在地上,没有声音。脸看不清,只露出一截很尖的下巴。
江友手还抓在卷帘门上,人已经不会动了。
“收件吗。”她说。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贴着他耳边。
江友咽了口唾沫:“寄……寄到哪里?”
“兰若旧宅。”她说,“车会知道。”
她抬起手。江友这才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封东西。很薄,像一封信,又像一张叠了很多年的纸。上面系着红绳。那红绳很旧,起了毛,像被人抓过很多次。
江友接过来。那东西凉得吓人,轻得发空。他不敢看,也不敢问。女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他再一眨眼,人已经没了。地上没脚印,连屋外地上的雨水都没动一下。
江友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想起城隍给的那根香。他把它塞在衣柜最里面,一直没动过。可今晚,他刚把东西放在柜台,那香自己亮了。
很暗,像在提醒他:这一单,别去。
江友吞了吞口水,骂了一句。
三轮车已经自己从仓库里出来了,车头灯黄得发暗,江友把东西放进前篮,坐上去。红绳慢慢没进去。车没动,先轻轻抖了一下,像不想去。
“你也不想去是不是?”江友小声说,“那咱今天不上班行不行?”
车没应。过了两秒,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了出去。
这一路和以前不一样。
很慢,三轮车像走在一层看不见的旧路上,两边房子越来越矮,路灯没了,树多了。风里那股城市味散了,换成一团很旧很冷的香。像纸钱烧过了。
江友缩着脖子,不敢乱看。他总觉得身后有人,不是跟着,是坐在他车厢后头,一路不说话。
车停的时候,江友看见一座旧宅。
大门半开,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不亮,里面黑糊糊的。两边野草长到人腰高,台阶上全是灰。可门前却扫过,像有人天天在等谁。
江友下了车。不是他想下,是车不动了。他回头,那车已经掉好头。车灯照向雾里,没熄,也没走。
江友抱着那封信,站在门口,腿一阵阵发软。他想把东西放台阶上就走。刚弯腰,门里就有人说话了。
“进来吧。”
江友后背一麻。那声音像从正堂里出来的,很轻,很静。
他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门又开了一寸。里面没有风,可是两盏白灯笼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江友闭了闭眼,走了进去。
宅子里面比外面大得多。梁很高,柱子发黑,地砖碎了好几块。正堂摆着一张很旧的案桌,桌上点着一根白蜡烛,火光小得可怜。烛火照出的光,只够看清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又是那个女人。
她穿着那身旧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堂上,脸还是看不太清。江友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哪出老戏里。
“东西带来了?”她问。
江友没说话,只把信举了举。
“放下吧。”她说。
江友刚要松手,身后突然一阵阴风。
“别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
江友猛地回头。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青灰长衫,旧布鞋,像从几百年前走出来的读书人。脸白得发青,眼睛却很亮。他看江友,又看江友手里的信,声音沉得发冷:
“这封信,不能给她。”
江友彻底傻了。他往后退一步,看看那男人,又看看堂上的女人。两个都没动。可那股冷气,已经贴着他的后颈往上爬了。
“我、我就是个送快递的……”江友声音抖得快听不清,“你、你们要拿,就自己拿。不关我的事。”
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接了这单,就该亲手送到。半路放下,会跟一辈子。”
江友差点没站稳。他以前最怕鬼。现在才知道,鬼和鬼之间的事,才最要命。
烛火忽然一抖。堂上的女人慢慢站了起来。她没看江友,只看门口那男人,叫了他一声:
“宁采臣。”
江友脑子“嗡”的一下。这名字他听过。不,是所有人都听过。
“三百年前,你留不住我。”她说,“今天,你也拦不住。”
话音落,江友手里的信突然一轻。他低头,那封信还在。红绳已经不见了。
门外,两盏白灯笼“呼”地灭了。正堂一下黑透。江友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一男一女,在黑暗里同时叹了口气。
江友再也不敢待下去,转身就跑。他跌跌撞撞冲出旧宅,一头撞上三轮车。车灯还亮着,像在等他。他刚坐上去,车自己动了。
风从耳边过去,冷得像哭。江友死命抓着车把,一路没敢回头。他总觉得,那两个人,还站在旧宅门口,一起看着他走远。
江友一路没敢回头。
三轮车从旧宅门前出来,走得不快,像在等他喘匀气。风从两边刮过来,带着湿土和烂木头的气味。他死抓着车把,指节都白了。身后没有声音,可他就是觉得那两个人还站在门口,一男一女,不追,也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江友一抬头,已经回到快递站门口。天还是黑的,巷子里一点声都没有。他下了车,腿是软的,差点跪在台阶上。回头一看,车厢后头空空的。没有女人,也没有穿长衫的男人。
可江友知道,他们来过。
他进屋,把门反锁,开了所有的灯。衣柜最里面,那根香还亮着。不是火,是香头一点暗红,像谁还没走。他不敢碰,只把香推回柜子深处,又拿衣服压了压。
那封婚书还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纸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红绳已经不在。他想拆,又不敢。最后只把它放在爷爷的账本上,用个铁盒子压住,好像这样它就不会再动了。
第二天,林甜没来。
江友等到九点半,才想起今天是周末,林甜昨天说了要回镇上看她妈。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外头太阳很大,照得门槛发白。他反倒有点不习惯。平时林甜在,店里总有声。今天太静了。
他坐不住,出门买了两个包子。热得烫嘴。他一边吃,一边在附近转。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找人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昨晚给鬼送信去了。
回到店里,他看见门口蹲着个老头。不是鬼。是街口修鞋的赵大爷。赵大爷抬头看他一眼:“小江,昨晚是不是又开店到很晚?”
“嗯。”江友说。
“你们家那店,还是别开太晚。”赵大爷说,“你爷爷以前也开得晚,后来就不太对了。有几次我夜里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口,对着巷子说话。”
江友心里一紧:“说什么?”
赵大爷摇摇头:“听不清。就听他叫一个人的名字,小倩小倩的。”
江友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赵大爷没注意,继续低头敲他的鞋掌。江友站在太阳底下,背心却凉透了。
爷爷以前也叫过“小倩”。
那是不是说,这封婚书,早就在他家这条线上?爷爷当年,是不是也送过这一单,只是没送完?
江友没敢再想。他回屋,把铁盒子打开。婚书还压在那儿。他盯着那封纸看,纸面上有几个极淡的字,像被水泡过,又像用眼泪写过。他还没看清,香又亮了。
这次,香亮得比昨天更红。
江友猛地站起来。他听见仓库里,三轮车响了一声。
像在催。
天还没黑,江友就坐不住了。他盯着门口,总觉得今晚还没完。聂小倩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宁采臣也不会。这单快递,他以为送到了,其实才刚开头。
晚上十一点半,他拉开门。门口没人。可地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朵红色的纸花。
不是买的。像旧戏里新娘头上掉下来的。江友没碰。他站在门口,听见巷子深处,有人轻轻哼了一句戏文。
“兰若旧事……宁负前生……不负君……”
江友把门关上了。他知道,跑不掉。今晚十二点,那封婚书,还会来找他。
江友没等到十二点。
他坐在柜台后面,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朵红纸花还在地上,他不敢去碰。巷子里时不时有风,把纸花吹得动一下,又不动了。他总觉得那朵花是活的,在等他出门。
十一点五十九分,卷帘门自己响了一声。
江友站起来。门外没有人,只有那朵纸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槛里。他心一紧,刚想往后退,屋里那根香“忽”地又亮了。这次不光香头红,整根香都像被什么点着了,灰白烟丝直直往上飘。
三轮车在仓库里自己动。车头灯照着门口,像在说:上车。
江友没再犹豫。他走到柜台后,把铁盒子打开。那封婚书还压在里面,旧纸发黄,边角卷着。他看了两秒,把它拿起来,塞进怀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这单还没完,真跑不掉,东西得带上。
他骑上三轮车。车没给他多想的时间,轮子一滚,又朝城外去。风很凉,不是夜风,是那种从旧戏台底下钻出来的冷。
这次车停得早。
不是兰若旧宅,是一处旧渡口。水很静,像一面黑镜子。聂小倩站在水边,还穿着那身旧嫁衣。她没回头,只轻声说:“你来了。”
江友没下车。他握紧车把:“你到底想怎么样?信也送到了。你就是寄件人,还拦我做什么?”
聂小倩慢慢转过身。这次江友看清了她的脸。很白,也很静。不吓人,只是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旧画。
“我不是要拦你。”她说,“我是想让你也来听一句。”
江友没听懂:“听什么?”
“听他把三百年没说完的话,说完。”她看向江友身后。
江友一回头,宁采臣已经站在他后面,离他不到三步。还是那身青灰长衫,脸色比昨天更白。他看江友一眼,又看向聂小倩。那眼神很复杂,像攒了很长的气,又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让你把信给她。”宁采臣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不是我要抢。是这封信一交,她就再没有留在这里的缘由了。”
江友愣了。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这附近。”宁采臣说,“不是缠她。是怕她一走,兰若旧事就再没人记得。我不是来留她的。我只是……还没想好那句话怎么说。”
江友看着他,又看看聂小倩。他忽然有点明白,又有点害怕。这两个都不是恶鬼。他们只是把一件三百年前没办完的事,一直拖到现在。他一个送快递的,被夹在中间,跟个半夜被拉进旧戏台子的路人一样。
“信呢。”聂小倩忽然说。
江友低头。那封婚书已经在他手里。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你拆开。”聂小倩说。
江友咽了口唾沫,慢慢把那张旧纸展开。纸很薄,像再用力一点就会碎。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是看得清:
“小倩,来生若还有兰若,我还在门口等你。”
江友的手一抖。那张纸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宁采臣,发现这个书生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站在那里,连肩都垮了。
“就这一句。我欠了你三百年。”宁采臣苦笑。
聂小倩没有哭。她慢慢走过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婚书,折好,放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收好了一件等了太久的旧东西。
“我收到了。”她说。
江友看见她的影子在水边淡下去,像烟一样。没有月亮。可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白,像月光,又像别的什么。
宁采臣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朝江友作了个揖。江友以为他要散了,他却忽然走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递给江友。
“三百年了。总得留点东西。”他说,“这算邮费。”
江友没敢接。那书却自己到了他怀里。凉的,很轻,又像被谁刚刚翻过,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墨味。
“你们……”江友张了张嘴。
“没断。”宁采臣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只要这书还在,这出旧事就不会真散。”
说完,他退后两步,也慢慢淡去。聂小倩最后回头看了江友一眼,没再说话,只和那层水面上的白光一起散了。
四周一下静下来。三轮车灯还亮着。江友坐在车上,好久没动。他像刚看完一出没人喝彩的旧戏,戏散了,看戏的人没走。
他回到快递站时,天快亮了。他把那卷书拿出来。旧得发软,封皮上三个字,看得江友后颈一凉:
倩女幽魂
他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他当然知道这名字。小时候电视里放过,后来电影、小说,谁不知道。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晚,会替这故事里的人,送一封等了三百年的婚书。
他没敢拆,只把那卷书和香、铜钱、龙鳞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开爷爷的旧账本。第六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字:
“兰若旧事,今日了。此单非劫,亦非缘。活人不问,自安。”
“幽魂一卷,二人未绝。留书在店,后会有期。”
江友把账本合上,躺到床上。天光大亮时,手机响了一声。林甜发来消息:
“江老板,我下午回城里。明天给你带豆浆。”
江友看着那行字,鼻子发酸。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蒙上被子,睡了过去。梦里没有聂小倩,也没有宁采臣。只有一杯很烫的豆浆,放在门口,热气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