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半敲门 ...
-
江友已经两晚没合眼了。白天他照常开门。有人来取件,他就找,有人来寄件,他就称重。该收钱收钱,该撕单撕单。可只要店里一空,他就坐着。
眼睛看门口,又像没看。手放在柜台上,半天不动一下。隔壁水果店老板娘进来看过一次:“小江,你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行就关两天门,补补觉。”
江友笑着说:“没事。”
“我看你这样,别学你爷爷,天天半夜不睡,把命熬没了。”
江友没接话。老板娘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拎着袋橘子走了。
爷爷还是没消息。江友又打了几次电话。有时候是关机,有时候是无法接通,再后来变成“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江友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看着它。他不信爷爷会换号。也不信爷爷会不告诉他。
可这世道,有些事不是信不信就能说清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城隍庙,那人说
“你爷爷没告诉你?这店不是白开的。”
江友现在才觉得,爷爷不是走。是逃。或者,是去办他拖了很多年没办的事。只是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江友把旧账本拿出来,从头翻。有些页是记账,有些页是几句话。很多字他以前没细看,现在一看,越看越冷。
有一页写:“夜半敲门,三声为客。”
还有一页写:“红绳件一到,车自走,人莫回头。”
他合上账本,又打开。他忽然想,爷爷当年,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坐在这柜台后,一页页翻这些字。
中午,巷口卖菜阿婆推车过去,看见他,就停了一下“小江,昨晚你们这边是不是又有人敲门啊?”
江友抬头:“你听见了?”
:“我夜里起来吃药,听见有响。三下三下的,不重,像找人。我还以为是你爷爷回来了。”
江友摇着头:“不是。”
阿婆“哦”了一声,像又想起什么:“那你晚上注意点。这两天巷子里怪。昨晚后半夜,我起来,看见巷口路灯底下,像站着个穿雨衣的。那么晚,又没下雨。我想多看两眼,又怕是眼花。”
江友没说话。他知道阿婆没眼花。那件雨衣就在巷口。阿婆看得见,他也看得见。只是阿婆能回屋。他不能。他得守着这间店。
下午,江友去巷口买了包烟。他平时不抽,最多点一根。可今天不知怎么,就是想抽。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烟很苦,呛得他咳嗽。风吹过来,烟灰散了一地。他抬头看那盏坏路灯。白天看,灯杆子上贴着几张旧广告,灯罩蒙了灰。
可到了晚上,那下面就是另一个样子。
傍晚,天暗得比前几天早。江友把门口几个空纸箱搬回店里。巷子外面还有人在走动。有放学的孩子,有下班的人,有骑电瓶车买菜回来的。江友站在门口,看他们。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条巷子一到后半夜会有什么。
江友也没法说。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熬夜熬出了幻觉。
野猫是七点多回来的。
它在门口叫。叫得很急。江友把门打开一点,它一下钻进来,躲到柜台下面,不出来。江友蹲下,伸手摸它。毛全立着,碰一下就抖。它眼睛只看门口。江友回头。门口什么都没有。天还没黑透。可风已经变味了。不是凉,是潮。像有人把一件湿透的衣服,挂在巷口晾着。
江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他去点香。香没点完,门外又响了。
三下。
这一次更轻。轻得江友差点没听见。像有东西用衣角在铁门上擦了三下。
不是敲。是擦。
江友站在门后,没开门。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脚步。是水。一滴,一滴,落在门口。像有人刚从水里出来,站在那里,不进来。
野猫在柜台下叫。叫得怕人。江友把手电打开,往门缝外照。光打出去,照见一双脚。不是鞋。是脚。很白,浮在离地两寸的地方。
雨衣下摆垂下来,刚好遮到脚踝。水从雨衣上滑下来,不落地,还没到门槛就散了。
江友没动。他盯着那双脚。那脚也像在看他。
江友把香点着。香头一亮,门外的呼吸声就没了。
那双脚往后挪了半寸。然后整件雨衣转过去,朝巷口慢慢飘。像被什么推着,又像它自己要走。飘到那盏坏路灯下,停住。雨衣下摆轻轻晃。它就在那里。不走。也不进。
江友把门拉上。香插在门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打鼓。
野猫从柜台下钻出来,跳上他的小腿。江友把它抱起来。猫很瘦,毛却暖。他忽然想,这猫是不是也知道,这间店,现在只剩他们两个。
后半夜,雨衣没再来。可江友没睡。他抱着野猫,手里攥着黑纸。
外面很静。静得不正常。江友偶尔听见巷口有风,像谁把雨衣掀起来,又放下。他一直坐到天边发灰,才起来开门。
门外没人。地上有一小片水。没有脚印。水很清,像不是从巷子里来的。
江友没踩。他记得账本上那些字。他退回来,把门拉开。
野猫蹲在门槛里,朝外“喵”了一声。声音很小,像累了一晚。江友蹲下来,看它。猫没出去。它也不去舔那水。它知道。
天慢慢亮起来。巷子里有人了。卖早点的在摆摊。有老人提着菜。有学生骑车。世界像从另一个地方回来。江友坐回柜台后,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他翻到昨天那页。空白处,又显出一行字:
“衣不入宅,人不外出。香灰铺门,可守一夜。若门外有滩水,不可踩。”
江友盯着这行字,很久没动。他明白了。前两晚,它没进来。今晚,也不会。只要他照着做。他抬头看门口。野猫还蹲在门槛里,尾巴轻轻摇。江友说:“今晚,你哪也别去。”野猫“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