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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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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四年,腊月廿三。
雪落了一夜,将将军府的屋檐、石阶、枯树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天还未亮透,院子里便有下人在扫雪,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沉闷而单调。
苏钰棠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只已不冒热气的暖炉,望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了枝的海棠树,怔怔出神。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有几日便是产期。夜里睡不踏实,总有各种各样的梦缠着她。有时梦见沈亦安骑马归来,在门口笑着喊她的名字;有时梦见他在营帐中,就着一盏油灯看地图;更多的时候,她的梦模糊而杂乱,抓不住,也记不真。
可前几夜的那个梦,她忘不掉。
那个梦太过清晰,清晰得不像梦。
她不敢想下去了。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轻声道:“夫人,您醒了?奴婢给您炖了鸡汤,趁热喝些吧。”
苏钰棠回过头,勉强笑了笑:“辛苦你了。”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很鲜,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来,只机械地将汤水咽下去。她知道自己必须吃点东西,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不能垮,她要好好的,等他回来。
可是她等来的,是一道圣旨。
辰时刚过,宫中便来人了。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监,约莫四十来岁,穿一身灰蓝的宫袍,手持一卷黄绫,面色冰冷。身后跟着四名金吾卫,腰佩长刀,甲胄在雪光中反射着刺目的寒意。
苏钰棠挺着肚子,在春杏的搀扶下跪在正厅前。雪还未扫净,膝下的青砖又冷又硬,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她微微皱眉,却还是端端正正地跪好了。
“苏氏接旨。”那内监尖细的嗓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苏钰棠伏下身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北大将军沈亦安,统兵无方,轻敌冒进,致使我军五万将士深陷重围,全军覆没。沈亦安战败之后,苟且偷生,为敌所擒,旋即降敌,卖国求荣,天地不容。今查实其通敌叛国之罪,着即夺去一切封号官职,抄没家产,家眷即刻收押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苏钰棠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血肉里,扎进她最后的撑持里。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怎么可能?沈亦安怎么可能通敌叛国?他是那样一个人,从小立志保家卫国,在边关浴血奋战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叛国!
那内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毫无波动地道:“苏氏,圣意已下,不得喧哗。这是抄家的旨意,你还是好好配合,免受皮肉之苦。”
身后那四名金吾卫已经朝府内走去,开始翻箱倒柜,清点财物。下人们被驱赶到院子里,跪了一地,哭的哭,抖的抖。春杏死死扶着苏钰棠,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您别这样,您还怀着孩子呢,您要保重身子啊!”
苏钰棠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站起来的。她朝那内监走过去,步子又急又乱,几乎要摔倒。她攥住那内监的衣袖,声音抖得厉害:“公公,我夫君绝对不会叛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求您让我见圣上,我当面向圣上陈情!我拿性命担保,我夫君是清白的!”
那内监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苏氏,圣旨已下,你有什么话,去大理寺说。不过——”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沈亦安已经死在北狄了,还是说,你想替他翻案?一个死人,怎么翻?”
苏钰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他死了?
不。她不信。
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不可能死。
那个答应要带她去看桃花的人,不可能死。
沈亦安,你不会死的。你跟我说过,你命硬得很,鬼见了都要绕道走。你跟我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我,你好不容易才把我娶回来,你怎么可能舍得走?
雪还在下。
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有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她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低语:“不会的……他不会的……他不可能叛国……不可能……”
春杏扑过来抱住她,终于放声大哭:“夫人!夫人您别吓奴婢!”
苏钰棠怔怔地看着漫天的雪,目光忽然变得极静。
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放回隆起的腹部,轻轻地抚了抚。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沈亦安,我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