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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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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四年,腊月。
北境的雪越下越大,战事却突然安静下来。
阿史那图勒的大军退了。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亦安在雁门关外连打了两场胜仗,北狄的攻势受挫,按说退回草原休整也是情理之中。
可沈亦安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带兵打仗这些年,深知阿史那图勒这个人,狡诈狠辣,心性坚韧,绝不是轻易会退的。
太顺了。
这几场胜仗,来得太顺了。
北狄骑兵最擅长突击与奔袭,正面攻城并非他们所长。可这一次,阿史那图勒偏偏选择了在严冬时节大举攻城,粮草运输困难,天气对攻方也极为不利。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又为什么在折损了万余人后,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便仓促撤军?
沈亦安站在城头上,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什么。
但朝廷不管这些。
捷报传到长安,天子大喜,下旨嘉奖三军,并催促沈亦安乘胜追击,彻底将北狄残部歼灭于草原深处,以绝后患。
沈亦安接旨后,并未立刻发兵。他派人送了一封奏折回京,言明其中疑点,请求朝廷准许他暂缓追击,先巩固防线,探明北狄虚实再做定夺。
奏折如石沉大海。
三天后,第二道圣旨到了,措辞严厉,命他“即刻起兵,乘胜追击,不得延误,违者以抗旨论处”。
沈亦安握着那卷圣旨,在城头的风雪中站了整整一夜。
次日,他点齐了三万骑兵,出关追击。
临行前,他将副将沈昭叫到跟前。沈昭是沈家的家臣之子,比沈亦安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兄弟。这些年跟着沈亦安南征北战,是沈亦安最信任的人。
“沈昭,你留下,守好雁门关。”
沈昭一听便急了:“将军,末将要随您一起!”
沈亦安摇了摇头:“此去凶险。我不瞒你,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你留在关内,若我半月不归,便立即飞书回京,把情况报给兵部。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替我照看好夫人。若我真出了事,你便去苏府找苏钰辰,让他们带着夫人,离开长安。”
沈昭大惊:“将军!您这是……”
“未雨绸缪罢了。”沈亦安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我沈亦安命硬,没那么容易死。去吧。”
他没有告诉沈昭的是,他已经秘密派人回京调查,看朝中是否有北狄的奸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三日后,沈亦安率军深入草原。
大雪封路,天寒地冻。北狄的踪迹时隐时现,像在刻意引诱他们不断深入。沈亦安命大军时刻保持警惕,自己则带着一队轻骑在前方探查。
第六日黄昏,他们追到了一处叫做狼牙谷的地方。
谷如其名,两侧山崖陡峭,形如狼牙,中间一条窄道,仅容数骑并排通过。北狄骑兵从谷口遁入,迅速消失在了深处。
沈亦安勒住马,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崖。雪覆盖了一切,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诡异。
“将军,追不追?”身旁一名偏将问道。
沈亦安盯着谷中那条窄道,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抬了抬手,刚要下令后撤,一支响箭忽然从崖顶射下,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钉在了他们来路的积雪中。
紧接着,漫天的箭雨倾泻而下。
埋伏!
沈亦安厉声大喝:“后撤!全军后撤!”
可太迟了。谷口的来路被从崖顶推落的巨石封死,与此同时,前方谷道深处,黑压压的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两翼山崖上也站满了敌军的弓箭手。
他们被围了。
沈亦安当机立断,命大军以他为中心结成圆阵,边战边退,试图从来路杀出一个缺口。可北狄这次显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兵力至少五倍于他们,且在来路设置了层层障碍,就是存了全歼之心。
混战之中,沈亦安已记不清自己砍杀了多少人。他的战马倒下了,他便徒步而战,长枪折断了,便拔刀再战。
鲜血染红了他的甲胄,又很快被冻成了冰。他的左臂中了一箭,右腿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他始终没有倒下。
因为他还不能死。
他的棠儿还在长安等他,他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说好了要回去,说好了要带她去看桃花。
不能死。
夜幕降临时,战斗接近尾声。
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沈亦安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被敌军团团围住,浑身浴血,背靠着崖壁,手中握着最后一柄断刀。
雪依旧在下,将那些尸首和鲜血一点一点地掩埋。
阿史那图勒骑着马从人群中走出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沈将军,别来无恙。”他的汉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
沈亦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南方。
长安在南方。
她在长安。
“你安插在朝廷里的奸细是谁?”沈亦安问。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
阿史那图勒笑了:“你都要死了,还想着这些?沈亦安,你这条命,本来就是被你们朝廷的人卖给我的。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去。至于那个人是谁,你到了阴曹地府,慢慢想吧。”
沈亦安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这一路走来,他打了无数场仗,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能回去,能回到她的身边。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快,就能打败所有的敌人,就能冲破所有的埋伏。
可他错了。
他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再度睁开眼时,他看见雪落在自己的眼睫上,凉得刺骨。他想起苏钰棠,想起她六岁时的模样,想起她十五岁戴上海棠簪时的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在桃花雨中回头望他的眼神。
“棠儿……”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没。
然后他握紧断刀,朝敌军主帅的方向,做出了最后的冲锋。
他看到了漫天的箭。
和满天的大雪。
他倒在了离长安万里之外的雪原上。
没有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支海棠簪,是他出征前悄悄从她妆匣里带出来的,原本想着等打完仗,亲手再给她戴上。
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谷中的一切。残旗断戟,尸山血海,都被埋在了白茫茫之下。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苏钰棠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沈亦安站在一片雪原上,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便被漫天的风雪吞没了。
她翻身坐起,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着,像是什么人的哭声,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沈亦安……”她低声唤他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夜,长安城也下起了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