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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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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四年,冬。
北境的雪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大。苏钰棠听北边来的行商说,今年关外的风雪格外猛,连官道都被埋了半截,粮车走得极慢,前线的将士们粮草吃紧,日子很不好过。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之后,她将府中的用度再减了一等。自己的补品药材能省则省,衣裳也不添新的,省下来的银钱和粮食,连同朝廷拨下的部分军饷,一起购置了粮草,托苏钰辰带着人亲自送往北境。
苏钰辰如今已经十六岁,早不是当年那个追在沈亦安身后跑的小娃娃了。
他长得高大结实,眉眼间有三分像苏钰棠,性子却像了苏老爷,稳重许多。他本也想着跟沈亦安去北境从军,但沈亦安走前交代过他,说“你姐姐一个人在京中,我不放心,你替我多照看她”。
苏钰辰便留了下来,在禁军中当了个闲差,隔三差五便往将军府跑。
送粮草去北境的事,苏钰棠原本不愿让弟弟去。此去路途遥远,又是战乱之地,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她如何对得起苏家?
可苏钰辰铁了心要去。
“姐,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他站在堂下,手里攥着马鞭,神情倔强,“我姐夫在前线拼死拼活,我若连送个粮草都不敢去,还有什么脸做苏家的儿子?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苏钰棠看着他,终是点了头。她知道,这个弟弟长大了。沈亦安临走前交代的话,他记在了心里,也做在了实处。
苏钰辰押送粮草北上,来回用了大半个月。他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
他告诉苏钰棠,沈亦安在雁门关外打了一场大胜仗,把北狄主力逼退了一百多里。朝廷的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姐夫还托他带了一封信。
苏钰棠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问了弟弟路上的情况。得知一切平安后,她才回到内室,就着昏黄的烛光,拆开了那封信。
信不长。
“棠儿,见字如面。北境已入深冬,滴水成冰。军中粮草原本告急,亏得钰辰及时送到,将士们总算能吃上一口热饭。此事你居功至伟,为夫感激不尽。
你身子可好?孩儿可闹你?算算日子,再有月余便是产期。可恨我不能在你身边守着,每念及此,愧疚难当。
我已命人在城中寻了最好的稳婆,提前接入府中待命。周院判那边我也去了信,请他分娩时亲自坐镇。你万事不要慌张,一切听从医嘱。
我这边战事已见起色,开春之前必能了结。到时我便回来了,回来守着你和孩子,哪儿也不去了。
棠儿,我前些日子在关外的雪地里看见几株红梅,开得极好。我折了一枝,夹在信里。不知道到了长安,还能不能留住颜色。
若留不住,你便当我欠你一枝花。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桃花,还你漫山遍野的花。
勿念。安好。
沈亦安。天启十四年十月廿三。”
苏钰棠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才将目光落在那枝被压在信封底部的梅枝上。
那枝梅花早已枯了,花瓣薄如蝉翼,颜色褪成了暗褐色。可她凑近时,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混杂着硝烟和风沙的气息,从千里之外的北境吹到她的面前。
她将枯梅夹回信纸中,把信仔仔细细地折好,和之前的那些信一起,放进了枕下的木盒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许久没做过的事。
她打开了自己的妆匣,取出那支海棠簪,对着镜子,极小心地插入了发间。
镜中人脸颊瘦削,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沈亦安,我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寂静的夜里。
可是,她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