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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天启十三年,秋。

      边境急报如一道惊雷,劈开了长安城平静的天空。

      沉寂了不过一年多的北狄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换了新主。一个叫阿史那图勒的年轻可汗在草原上崛起,手段狠辣,用极短的时间便重新统一了各部,并纠集了比上一次更为庞大的兵力,号称二十万铁骑,直扑大周边境。

      不过半个月,边境三座重镇接连失守。守将战死的战死,弃城逃亡的逃亡。北狄骑兵长驱直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尸横遍野。

      朝廷震怒,连发数道旨意,调集各路兵马,但诸将不是畏战不前,就是指挥无方,前线节节败退。有消息传来,说北狄大军已经围了雁门关,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朝堂之上,一片肃杀。

      皇帝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文武百官各执一词,吵了整整一日,也没能拿出一个像样的章程。最后,是沈亦安主动站了出来。

      “臣愿领兵出征。”

      他站在金銮殿上,声音不疾不徐,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哗。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他知道沈亦安是有本事的,如今朝中能用的人也确实不多了。可沈亦安的新婚妻子刚刚有孕,此时让他出征,多少有些……

      “沈爱卿,你的家眷……”

      “臣妻深明大义,不会拦我。”沈亦安抬起头,朗声道,“国将不保,何以为家?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若不能击退北狄,愿受军法处置。”

      群臣寂静。

      皇帝沉默了片刻,拿起案上的朱笔,在诏书上重重地写了下去。

      沈亦安领兵出征了。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苏钰棠正在给腹中的孩子做衣裳。她手中的针线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侍女们都不敢说话,低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苏钰棠站起身,走到门口。院中的桂花已经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苦。她伸手扶住门框,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

      她早就想到了。这些日子京中人心惶惶,沈亦安每日回来得越来越晚,眉宇间的凝重越来越深。她都知道,只是不说。他是将军,是大周的将军,是百姓仰仗的将军。北境告急,他若不去,谁去?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晚上沈亦安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屋,看见苏钰棠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桌饭菜,都已经凉了。

      “怎么不先吃?”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你。”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沈亦安看着她的脸,喉咙里发堵,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都知道了。”苏钰棠轻声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孩子有我,你不用担心。”

      沈亦安握住她的手,握得极紧。她的手那么凉,那么小,像是一用力就会碎了。可就是这双手,从六岁那年第一次牵住他起,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棠儿……”他唤她,声音低哑得厉害,“我本来答应过你,再不让你担惊受怕的。”

      苏钰棠抽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笑着说:“我从来没怕过。沈大哥,你打了那么多次仗,哪一次没有平安回来?这一次,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得笃定,可她的心里到底怕不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沈亦安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怀孕不过三个多月,人还没有怎么显怀,只是比从前更瘦了些。沈亦安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心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等我回来。”他说。

      这三个字,他在成亲后说过好几次,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沉重。

      苏钰棠闭上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大军开拔。

      沈亦安站在将军府门口,银甲加身,大氅猎猎。他这次的主将衔,是征北大将军,统率五万兵马,即刻驰援雁门关。

      他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

      苏钰棠站在门槛内,没有迈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肚子还看不出什么起伏,人站在秋日的晨光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想起上一次出征时,她也是这么站在廊下送他。那一次她没哭,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哭。

      四目相对。

      沈亦安朝她微微颔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他勒转马头,带着五万大军,朝北而去。

      苏钰棠站在那里,目送他消失在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街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朝屋里走去。

      “夫人,您没事吧?”贴身侍女春杏扶住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

      “我没事。”苏钰棠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去把书房那套笔墨收起来,将军不在,府里要节俭些。再去问问账房,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发了没有。对了,后院的桂花开了不少,让人摘一些晒干了存着,等将军回来,给他做桂花糕吃。”

      她一样一样地说着,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春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亦安走后的日子,苏钰棠每日照常过着。晨起喝药,午后在院里慢慢走几圈,晚间做几针针线。她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只是每日傍晚都会站在院门口,朝北边望上一会儿。

      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北境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沈亦安的大军一到雁门关便与北狄打了一场硬仗,伤亡惨重,但终是稳住了防线。其后双方陷入胶着,你攻我守,谁也奈何不了谁。

      苏钰棠每收到一封信,都要反复看上好几十遍。沈亦安还是老样子,报喜不报忧。信里说军中的饭菜如何,北境的雪如何,他最近新学了一首小曲,等回来唱给她听。偶尔提及战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切尚可”“不必挂念”。

      她将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在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便拿出来看。有时候看得笑了,有时候看得眼睛发酸。

      她怀着身孕,身子愈发沉重,可她不能垮。她要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他回来了,看见她瘦了、病了,该多心疼?

      所以她要好好的。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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