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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天启十年,秋。

      沈亦安离京那日,苏钰棠去送了他。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穿着新制的军装,胸前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护心镜,银光锃亮。牵着他的马,走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心。

      是一枚玉坠,成色极好,通体温润,是他娘留给他的。

      “替我收着。”他说,“等我回来,拿军功来换。”

      苏钰棠握紧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玉坠,仰起脸看他:“好,我等你。”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那一年的北境,风沙漫天,战事吃紧。北狄联合草原各部,集结了数万骑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连破三座城池。大周边防告急,朝廷派去的几拨援军均未能扭转战局。

      沈亦安到北境后,从百夫长做起,跟着老将军李延忠驻守雁门关。他有股子与生俱来的狠劲,不怕死,也不认输,战场上总冲在最前。别人不敢接的先锋令他接,别人不愿守的险地他守。只用了三个月,他便凭军功升到了千户。

      次年开春,北狄再度来犯。这一次,他们带了攻城器械,将雁门关围得水泄不通。李延忠年迈体弱,中了敌方暗箭,箭上有毒,没多久便去了。主将一死,军中人心惶惶,眼看着城池就要守不住了。

      危难之际,沈亦安站了出来。

      他不顾下属劝阻,亲自带着三百轻骑,趁夜色从侧面悬崖上的小道绕至敌后,一把火烧了北狄的粮草大营。火光冲天而起,敌军阵脚大乱。城内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在沈昭的率领下开城杀出,前后夹击,竟将数倍于己的敌军击退了。

      这一战,沈亦安以二十岁的年纪,以三百人破敌后军,斩杀敌军主帅之弟,威震北境。

      捷报传到长安那天,全城沸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封沈亦安为振威将军,赏金赐帛,并命他暂代雁门关主将之职。

      苏钰棠是听苏钰辰念的捷报。

      苏钰辰如今已经十四岁,个子蹿得比苏钰棠还高,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扬着一份抄来的邸报,嘴里嚷着:“姐姐!沈大哥打了胜仗了!封了将军了!”

      苏钰棠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尖。她顾不得疼,放下针线站起身来,接过邸报一字一字地看。

      上面写着振威将军沈亦安,以三百骑破敌后军,焚其粮草,斩敌酋弟首级,大破北狄,解雁门之围。

      “他受伤了吗?”她问。

      苏钰辰摇头:“邸报上没写,应该没有吧。沈大哥那么厉害,哪能轻易受伤!”

      苏钰棠攥着那份邸报,缓缓坐下。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胸口那股熟悉的闷胀感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不是病,是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长安城正是三月,杏花落了,桃花开得正好。她望着北方的天空,轻轻地说:“沈大哥,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天启十二年,夏。

      北狄在雁门关外大败之后,内部发生了分裂。其可汗被部下弑杀,草原各部陷入混战,再无力南侵。大周边患暂时平息,朝廷下令班师回朝。

      沈亦安终于回来了。

      他回京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朱雀大街两侧,争相一睹这位少年将军的风采。沈亦安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银甲耀眼,红缨如血。他比两年前离京时更高了,也瘦了,但肩膀更宽,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苏钰棠没有去街上。

      她太想去了,可她不敢。这两年来,她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每一封北境来的战报都让她心惊肉跳,每一次“沈”字映入眼帘都让她呼吸停滞。她怕自己见了他,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所以她留在府中等他。

      她知道他会来。

      果然,傍晚时分,院墙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那是沈亦安翻墙时特有的节奏,哪怕隔了两年,她也听得出来。

      苏钰棠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个身影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地。

      他穿着常服,头发简单束着,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却精神极好。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两年所有的想念都化作目光,倾注在她身上。

      “棠儿。”他唤她,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也哑了些,像是边关的风沙把嗓子磨粗了。

      苏钰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很少哭。从小到大,喝再苦的药她不哭,病得再厉害她也不哭。可她此刻控制不住。两年的担惊受怕、日思夜想,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沈亦安慌了。他两步跨到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别哭,你别哭,我回来了。”他把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和自责,“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钰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甲与风沙的气息。她揪着他的衣襟,闷声说:“你还知道回来。”

      沈亦安笑了。那笑里有宠溺,有无奈,有两年戍边磨出的风霜,却仍是当年那个对着她笑得露出虎牙的少年。

      “我不回来,怎么娶你?”

      三个月后,沈苏两家联姻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

      苏钰棠十八岁,沈亦安二十三岁。他们在青梅竹马的第十三年,终于成了亲。

      婚礼极尽隆重。沈亦安将这两年在北境积攒的赏赐全数拿了出来,聘礼从沈府排到苏府,整整铺了半条街。

      苏家陪嫁的嫁妆也极丰厚,苏老爷心疼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几乎将家底的三分之一都陪送了过去。

      洞房花烛夜,沈亦安掀开盖头,看见那支海棠簪还好好地插在她的发间。

      两年了,珊瑚的颜色一点未褪,红得依旧灼目。

      “你一直戴着?”他问。

      苏钰棠垂下眼,耳尖泛红:“你送我的及笄礼,自然要一直戴着。”

      沈亦安笑了。他伸手拔下那支簪子,又亲手给她插了回去,然后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苏钰棠。”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郑重,也带着笑意,“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婚后的日子,蜜里调油。

      沈亦安在京城暂领着禁军统领的差事,每日早出晚归。苏钰棠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是新妇,却半点不生疏。

      沈亦安对她极好,几乎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她喝药的时候,他一定在旁边守着;她夜里睡得不安稳,他便将人捞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哄着她重新入眠。

      有一日苏钰棠问他:“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惧内么?堂堂振威将军,整天给我端药递水。”

      沈亦安正蹲在火盆边给她喂汤,头也不抬地说:“爱说说去。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为的不就是回家能给你端药递水么?”

      苏钰棠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却甜得厉害。

      入冬之后,苏钰棠的身子弱,沈亦安便让府里的地龙烧得格外旺。夜里她窝在他怀里,问他边关的事。他便捡些有趣的说,什么草原上的星空如何壮阔啦,什么军中伙夫做的羊肉汤如何鲜美啦,什么有一回追敌追得太远,在戈壁滩上迷了路,渴得喝马尿啦。

      苏钰棠听完笑个不停,笑完了又后怕,捶他的胸口:“你以后不许再做那么危险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好,都听你的。”

      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短。开春之后,苏钰棠的身子比往年好了许多,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能跟着沈亦安去城外的庄子住上几日,看看桃花,听听溪水。

      沈亦安兑现了他小时候的诺言。

      他带她去看了长安城外的桃花。

      那桃花开得极盛,漫山遍野的粉色,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苏钰棠站在花海里,笑得眉眼弯弯。沈亦安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回头看他,眼睛里盛着整个春天。

      他看她的目光很深,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眼睛里。

      回到长安之后不久,苏钰棠便有孕了。

      沈亦安得知消息的那天,激动得差点把桌案掀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院中,一会儿要去请太医,一会儿要去买补品,一会儿又怕苏钰棠走路累着,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钰棠红着脸捶他:“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他笑,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欢喜,“棠儿,我们有孩子了。”

      苏钰棠看着他,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填得满满当当。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一生了。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平安安,儿女绕膝,白头到老。

      可是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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