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落》暮話A

3、第 3 章

　　天启十年，春。

　　苏钰棠十五岁了。

　　按大周的习俗，女子十五及笄，是成人的大日子。苏家虽不是钟鸣鼎食的顶级门阀，却也是世代书香，在长安城里有些体面，嫡长女的及笄礼自然不能轻慢。

　　苏夫人从开春起便张罗着，请了京中最好的绣娘来制新衣，又置办了一整套的钗环首饰，林林总总装了好几个妆匣。

　　苏钰棠对这些倒是不甚在意。她自幼便对脂粉钗环没什么兴趣，身子好时喜欢坐在窗前读书写字，身子差时便靠在榻上绣些花样子。那些金玉首饰于她而言，不过是些好看却不顶用的物件罢了。

　　可及笄前一日，沈亦安来了。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盒子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缠枝花纹。苏钰棠正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看书，见他来了，把书放到一旁，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明日便是正日子，你不该是在家准备贺礼么？”她打趣道。

　　沈亦安把木盒往她面前一递，笑得有些神秘：“贺礼当然要提前送，明日人那么多，我哪有机会单独给你。”

　　苏钰棠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支海棠簪。

　　簪身是足银的，打磨得极亮，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海棠，用红珊瑚雕成，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那珊瑚红得极正，既不俗艳，也不寡淡，像把三月的春色凝在了上面。

　　“我画的样子，让城东的万宝楼做的。”沈亦安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用玉雕的，可你脸色总是太白，戴玉的显得更素了。珊瑚红衬你，戴上肯定好看。”

　　苏钰棠捧着那支簪子，指尖轻轻抚过花瓣，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沈大哥，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你值得最好的。明日及笄礼上，我来给你插簪。”

　　苏钰棠一怔：“这不合规矩吧？及笄礼上的正宾不是已经请了赵夫人么？你……”

　　“我知道。”沈亦安打断她，咧嘴一笑，“我是男子，自然不能做正宾。但插簪也不止正宾一人可以做。我回去问过了，到时候我作为兄长，给你插簪，于礼也是说得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我爹娘那边，我也会说。棠儿，你十五岁了，我想亲眼看着你戴上这支簪子。”

　　苏钰棠望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天朗气清，苏府正厅内宾客满座。苏钰棠换了一身新裁的礼服，青色的衣裙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她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平日里病气重，颜色被压住了几分。今日稍加妆点，便显出惊人的清丽来，教在座不少夫人连连点头。

　　及笄礼按着流程走，一加梳子，二加发簪，三加钗冠。到了插簪这一步，苏钰棠跪坐在正中，苏夫人站在一旁笑得欣慰。按安排，这一步由苏老爷上前为女儿插簪。

　　可苏老爷刚要迈步，却被身旁的苏夫人悄悄拉住了衣袖。

　　苏夫人朝侧边使了个眼色。

　　苏老爷顺着看过去，只见沈亦安站在廊下，一身崭新的靛蓝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厅中那个跪坐的少女。那目光太直白、太热切，藏都藏不住。

　　苏老爷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司仪摆了摆手，低声道：“让沈家那孩子来吧。”

　　当沈亦安走进正厅时，四周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不为所动，一步一步走到苏钰棠身后，从木盒中取出那支海棠簪。

　　他的左手微微有些抖。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射箭之外的时候手抖了。

　　簪子稳稳地插入了她乌黑的发间。红珊瑚的海棠在她发间绽放，像极了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苞。

　　沈亦安退后一步，目光穿过满堂宾客，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二人。

　　苏钰棠缓缓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沈亦安记了许多年。

　　及笄礼后，苏家设宴款待宾客。沈亦安被拉到年轻子弟那一桌灌了不少酒，好在他酒量尚可，散席时只是微醺。他走到后院透风，看见苏钰棠独自坐在海棠树下，正仰头望着满树的花朵。

　　月光如银，花影斑驳，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美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沈亦安靠在廊柱上，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那时他才十一岁，跟着父亲来苏府赴宴，大人们在前厅推杯换盏，他嫌闷，便溜到后院来。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坐在廊下的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一只暖炉，脸色白得吓人，却有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明明那样脆弱，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了要保护她。

　　十年过去了，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棠儿。”他开口唤她。

　　苏钰棠回过头，月光下的脸庞柔和极了。

　　“等我从边疆回来，我就来娶你。”

　　苏钰棠愣住了。

　　沈亦安前些日子已经在家里闹过一场，说不想再待在国子监里念那些经史子集，他要从军，要去边关，要真刀真枪地挣下一份军功来。

　　沈父拗不过他，加上他又确实是个天生的武将苗子，便也只好点头，托了关系将他安排到北境军中，只待秋后便启程。

　　苏钰棠是知道这件事的。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想走的路，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亦安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我说，等我从边疆回来，就来娶你。”他重复了一遍，说得极慢，极认真，“苏钰棠，你愿意等我吗？”

　　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有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

　　苏钰棠看着眼前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少年，他眉宇间的认真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让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等你。”

　　月光下，少年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明亮的笑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像是握住了一个天底下最珍贵的承诺。

　　花影摇动，夜色温柔。

　　他们不知道，命运的轮盘已经悄然转动，那些等待和别离，比他们想象的都要漫长得多、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