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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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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秋。
沈亦安十五岁了。
他已经长得比苏夫人还高,肩膀日渐宽阔,眉眼也慢慢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沈家是武将世家,他自幼习武,枪马骑射样样出挑,在京城里的少年子弟中是拔尖的人物。只是那性子,私下里对着苏钰棠的时候,仍旧像小时候一样,爱笑,爱闹,爱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苏钰棠十一岁,仍旧是那副单薄的模样,个子长了些,可脸色还是白,唇色也淡。她的心疾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坏的时候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亦安升入国子监的那年秋天,苏钰棠的病情忽然加重了。
那是九月的夜晚,风里已经带了凉意。苏钰棠睡到半夜,忽然喘不过气来,小脸憋得青紫,全身冷汗涔涔,吓得苏府上下乱作一团。苏老爷连夜请了太医,折腾到天明,才把她的命从鬼门关抢回来。
沈亦安是次日清晨知道的。他下了学便赶过来,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苏府后院的侧门进来。那条路他走了太多回,闭着眼都能找到。
苏钰棠躺在榻上,额上搭着温热的帕子,呼吸又浅又急。她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床边,满眼的担忧和焦虑。
“沈大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你别说话。”沈亦安在她床边坐下,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陪了她整整一日。
傍晚时分,苏钰棠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能靠起来喝几口米汤。沈亦安坐在她对面,忽然开口:“棠儿,我今日去太学了。”
苏钰棠抬眼看他,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太学里的先生讲了一篇赋,是前朝一位大儒写的。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认真地说,“‘愿以十年阳寿,换卿一世安康。’”
苏钰棠愣住了。
“我觉得那句话说得不对。”沈亦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十年太少了。如果老天爷真的能听见,我愿意拿我所有的阳寿去换,只要你能好起来。”
“沈大哥!”苏钰棠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按住肩膀。她眼眶泛红,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同他说话,“你不许胡说。什么阳寿不阳寿的,你才多大,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沈亦安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声说:“好,我不说了。你也要争气些,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城去骑马。”
“我不会骑马。”她嘟囔了一句。
“我教你啊。”他眨眨眼,“我最近新得了一匹小母马,性子极温顺,毛色雪白雪白的,跑起来像一阵风。我想过了,等你好了,就把它送给你。你骑着它,我牵马,带你去城外看红叶。”
苏钰棠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
沈亦安勾住她的小指,用力地晃了晃:“说好了。”
可老天爷似乎总爱捉弄人。苏钰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沈亦安那边却先出了事。
那年入冬,朝廷举办秋猎,京城各家子弟都要参加。沈亦安年纪虽小,但骑射功夫在年轻一辈里已数上乘,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秋猎共三日,头两日他都拔了头筹,风头无两。可到了第三日,他的马在追逐猎物时踩进了一处被枯草掩住的捕兽陷阱,连人带马栽了下去。
好在他人机敏,危急关头从马背上纵身跃起,只摔伤了右臂,没有伤及性命。可那匹他养了两年的枣红马,却折断了前腿,再也不能跑了。
更糟的是,他的右臂伤到了筋骨。太医说,虽不至于残废,但至少要养上半年,且往后拉弓射箭,可能再难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对一个将门之子来说,这无疑是极重的打击。
沈亦安在家养伤的那段日子,苏钰棠几乎天天去看他。这是多年来头一回,两人的处境掉转了过来。以前是他守在她的床边,如今换了她坐在他的榻旁。
少年的右臂用木板和布带固定着,吊在胸前,脸上却没有多少颓丧之色。他看见她来,还是笑,只是笑得不如从前那么明亮了。
“棠儿,你说我以后要是不能拉弓了,还怎么当大将军?”有一日,他忽然问她。
苏钰棠正在给他剥橘子,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左手边,轻声说:“不能拉弓,就用左手。左手不行,就再想办法。沈大哥,你以前说过,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是不能做成的。”
沈亦安看着她,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你说得对。”他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沈亦安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灼灼,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重新燃了起来。
苏钰棠看着他,胸口又涌上那种熟悉的、又暖又胀的感觉。她那时还不懂,那种感觉叫做心动。
等到来年开春,沈亦安的右臂已经能活动了。他不听劝,日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从左手开始,一点一点地将丢了的东西重新捡回来。起初连剑都握不稳,半年之后,已经能用左手开弓,虽不如从前那般百发百中,却也让教习的师傅刮目相看。
而苏钰棠的身子,也随着天气回暖慢慢好了起来。
那是他们少年时代里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朝堂上的风云诡谲,也没有边关的铁马冰河。有的只是沈亦安翻墙而来时衣袂带起的风声,和那一声永远清亮亮的“棠妹妹”。
苏钰棠十四岁那年,沈亦安十八岁。
那年的上元灯节,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挂满了花灯,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长河。苏钰棠磨了好久,苏夫人才同意让她出门,条件是必须有沈亦安跟着。
她穿了一件绯色的斗篷,衬得小脸多了几分血色。沈亦安走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肩膀,把人流挡在外面。街上的人很多,挤得他们时不时碰到一起。苏钰棠被一盏兔子灯吸引,没注意脚下,被一个孩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
沈亦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当心。”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廓上。
苏钰棠的脸腾地红了。她慌忙站稳,低着头说:“我、我没事。”
沈亦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也收了回来。只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她半步。
那一晚,他们看了灯,猜了谜,还在桥边看了一场短暂的烟火。烟火升空的时候,漫天流光溢彩,苏钰棠仰着脸,被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映得目眩神迷。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少年没有看烟火。
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