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落》暮話A

1、第 1 章

　　天启二年，春。

　　长安城的柳絮刚刚飞起来，像一场温暖的雪，软绵绵地落在人的肩头发梢上。城南苏府的墙头上，探出一枝开败的杏花，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苏钰棠坐在廊下的绣墩上，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月白色的薄袄里，怀里抱着一只暖炉，安安静静地看着院中的丫鬟们踢毽子。她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会断，乌黑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侧，用一根淡青色的发带束着。

　　她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在风里大声笑。苏夫人说，她的心脉天生弱，太高兴了会晕，太悲伤了也会晕，就连这春日里的风，吹多了都要咳嗽。

　　所以她只有六岁，便已经习惯了安安静静地坐着。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清亮亮的，带着春日里蓬勃的生气：“棠妹妹！棠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苏钰棠抬起头，眼底便映进了一个少年。

　　沈亦安那年十一岁，穿着一件靛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小靴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明亮极了，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他身后还跟着苏家的幼子苏钰辰，比沈亦安小两岁，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嚷着：“沈大哥你等等我！你跑得太快了！”

　　沈亦安哪里肯等，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苏钰棠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竹篾编的小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翠绿色的蝈蝈，正“唧唧唧”地叫着。

　　“给你的！”他把笼子递到她面前，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我昨天去城外捉的，挑了最大最肥的一只，叫得可响了。”

　　苏钰棠放下暖炉，伸出小手接过笼子，隔着竹篾的缝隙往里看。那蝈蝈果然大，两只长长的触须一晃一晃的，叫起来的时候翅膀震得飞快。

　　“真好看。”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亦安见她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干脆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他侧过头看她，忽然皱起眉：“你今天脸色怎么比昨天还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喝药？”

　　苏钰棠低下头，小声说：“喝了。”

　　“骗人。”沈亦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撇了撇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就转。你肯定没喝。”

　　苏钰辰在一旁插嘴：“我姐姐说那药太苦了，苦得她直想吐。”

　　沈亦安把脸一板，一本正经地说：“那不行，药再苦也得喝。我娘说了，喝了药病才能好。棠妹妹，你把药拿来，我看着你喝。”

　　苏钰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弟弟，最终没说话。侍女便去厨房端药了。

　　药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黑乎乎的一碗，光是闻着就苦得人皱眉头。苏钰棠接过碗，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往嘴里灌。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沈亦安在一旁递过来一颗糖，是她最爱吃的桂花糖。

　　“喏，吃这个就不苦了。”他说。

　　苏钰棠把糖含在嘴里，桂花的甜香慢慢化开，将那苦味一点点压了下去。她抬眼看他，少年的脸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却是真真切切的。

　　“沈大哥，你以后每天都会来看我吗？”她问。

　　沈亦安想也没想就点头：“当然啦，我每天下学都来看你。等我以后当了大将军，骑着大马回长安，还要带你去城楼上看烟花呢。”

　　苏钰棠抿着嘴笑了。她不知道“大将军”是什么样子的，但沈大哥既然说了，那一定是极威风、极好的事。

　　那年的春天，长安城的花开得格外好。

　　沈亦安几乎每日都来苏府。有时带些小玩意儿，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廊下陪她说话，讲学堂里的趣事，讲城外山上的野花，讲他新学的一套枪法如何如何厉害。他说得眉飞色舞，她便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轻轻笑一声。

　　有一回，沈亦安来的时候淋了雨，浑身湿透了，站在廊下不肯进屋。苏钰棠急得不行，叫侍女拿了干巾给他擦头发。他一边擦一边笑，说：“没事，我身体好，淋点雨怕什么。倒是你，快离我远些，别过了寒气。”

　　还有一回，苏钰棠犯了心疾，躺在床上起不来。沈亦安得了消息，书都不念了，从学堂一路跑过来，守在她的床边整整一下午。苏夫人劝他去歇歇，他摇摇头，说：“我不困，我就守着棠妹妹。她醒了看不见我，会害怕的。”

　　苏夫人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的苏钰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睁开眼，看见沈亦安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没敢动，怕吵醒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呼吸均匀而平稳。苏钰棠看了他很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慢慢发芽。

　　那一年，她六岁，他十一岁。

　　她还不知道，有些感情从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等到长大之后回头看，才发现根须已经扎得那么深，深到骨血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