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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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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三年,春。
过了二月二,江南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河边的柳枝抽了新芽,田埂上的油菜花开了一片。苏钰辰将学堂的事交代给了镇上一位相熟的老秀才,又把院门锁好,便带着沈念棠上路了。
沈念棠大病初愈,人还有些虚,脸色白白的,裹在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里,像根刚发出来的嫩豆芽。苏钰辰心疼他,雇了一辆驴车,铺了厚厚的褥子,让他在车里靠着。沈念棠却不怎么躺,总撩开车帘,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舅舅,长安远吗?”他问。
“远。”苏钰辰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望着北方的天际,“从扬州到长安,要走一个多月呢。”
“那当年,你和舅舅是怎么来扬州的?”
苏钰辰沉默了一下,笑了笑:“也是这么走着来的。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路比现在难走多了。你一路哭,我就抱着你,一边哄一边赶路。后来到了一个渡口,你突然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水鸟,看得入了神。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以后一定聪明。”
沈念棠听了,没有笑,只是把下巴搁在车窗边上,看着远处的天。他很少问过去的事,可最近不知为什么,总想知道更多。或许是这场病让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如果不趁早抓住,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他们走的是水路,从扬州上船,沿运河北上,到徐州再转陆路。船上日子清苦,吃的是干粮咸菜,晚上就挤在窄小的船舱里。沈念棠没叫过苦,哪怕被河风吹得咳嗽,也只是裹紧衣裳,不声不响。
苏钰辰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难过。
有一晚,船停泊在一个叫清江浦的渡口。月亮很亮,照得河面银光粼粼。沈念棠睡不着,爬到船头坐着。苏钰辰跟了出来,把外衫脱下来给他披上。
“念棠,舅舅给你讲个故事吧。”苏钰辰在他身边坐下。
沈念棠点点头。
苏钰辰便从他小时候说起。说长安城南有座苏府,府里有个小姑娘,从小身子弱,不能跑不能跳。后来有一天,沈家的小公子来了,翻墙进来的,怀里揣着一只蝈蝈笼子,笑得特别傻。
他讲他们怎么一起长大,讲沈亦安怎么在及笄礼上给苏钰棠插上海棠簪,讲他们成亲那天的排场有多大,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沈念棠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倒映着河面的月光,亮晶晶的。
“你娘长这么大,就出过一次城。”苏钰辰说,“是你爹带着她去看桃花。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你爹了,身子好了不少。你爹从北境回来,兑现小时候的承诺,带她去城外看漫山遍野的桃花。他们回来那天,你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脸上红扑扑的,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你爹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沈念棠听到这里,忽然问:“桃花好看吗?”
苏钰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看。漫山遍野的粉,风一吹跟下雪一样。今年去长安,正赶上看桃花的时节。到时候,舅舅带你去看。”
沈念棠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河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舅舅,我要是早些认识他们就好了。”
苏钰辰喉咙一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船在运河上走了二十来天,终于在徐州靠了岸。
上岸后,苏钰辰找了一处客栈稍作休整,又去集市上买了些干粮和药材。沈念棠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走不了太远的路。苏钰辰心里着急,却也知道急不得。他在客栈里请了个大夫给沈念棠把脉,大夫说孩子底子弱,不能劳累,得慢慢来。苏钰辰便又在徐州多歇了几天,每日熬药调理,等沈念棠气色好一些了,才重新上路。
从徐州到长安,还有千里之遥。苏钰辰雇了辆马车,走得不算快。一路上,他的咳嗽越来越重。
沈念棠注意到了。
起初他以为是舅舅染了风寒,没太在意。可后来发现苏钰辰夜夜咳嗽,有时咳得整宿睡不着,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差。沈念棠心里害怕,问过几次,苏钰辰总说没事,只是路上辛苦,歇歇就好了。
“舅舅,你是不是病了?”沈念棠又一次问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苏钰辰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舅舅身体好着呢,就是最近没睡好。等到了长安,好好歇一歇就没事了。”
沈念棠看着他凹陷的眼眶和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更懂事,不叫苏钰辰为他操心。给舅舅递水、煎药、铺床、赶路时主动帮着看行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把这些事做得有条不紊。
苏钰辰看在眼里,心都要碎了。
他想起姐姐临终前把沈念棠托付给他的样子。姐姐说:“钰辰,带他走,好好把他养大。”他答应了。可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能倒。
至少在到长安之前,不能倒。
终于,在天启二十三年三月末的一个傍晚,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驶入了长安城的东门。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开,沈念棠探出半张脸。
长安城的桃花正开得铺天盖地,红的粉的,像给整座城池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锦缎。夕阳将朱雀大街染成了金色,行人如织,车马喧闹。
沈念棠望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就是长安。他父母出生、相遇、相爱又双双离世的地方。
“到了。”苏钰辰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沈念棠转过头,看见舅舅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可那脸色灰败得吓人。他刚要开口,苏钰辰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朝前栽去。
“舅舅!”
沈念棠惊呼着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苏钰辰的胳膊。
苏钰辰勉强稳住身形,摆摆手,想笑却没笑出来:“没事,我没事。舅舅就是……有些累了。”
马车停在长安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沈念棠紧紧攥着苏钰辰的胳膊,仰起头看他。
他忽然觉得,舅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这么瘦了。瘦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