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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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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二年,秋。
江南的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腻的香气。扬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叫做青溪的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日子过得宁静而安逸。镇东头有一户人家,主人姓苏,是十年前搬来的,平日里教镇上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日子过得清贫,却极有人缘。
这户人家便是苏钰辰和沈念棠了。
当年苏钰辰带着襁褓中的外甥南下,一路辗转到了扬州。他原是世家子弟,锦衣玉食惯了,初到南方时什么也不会,全靠带出来的那点盘缠和变卖随身物件过活。好在他识文断字,在青溪镇落了脚,替人写信、记账,后来攒了些钱,在镇东买了一处小院,又开了间学堂,日子才算稳当下来。
沈念棠如今已经快九岁了。
他生得极像沈亦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身量比同龄的孩子单薄些,皮肤也偏白,又带着几分苏钰棠的清秀。性子却不知像了谁,小小年纪便沉静寡言,不笑的时候居多。镇上的孩子们都爱跟他玩,可他总是淡淡的,放了学便回家,帮着苏钰辰生火做饭,或者一个人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看书。
苏钰辰从不跟他提起他父母的事。
沈念棠只知道自己爹娘都不在了,是舅舅把他带大的。别的一概不知。苏钰辰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觉得时候未到。那些太沉重的东西,不该压在一个小孩子的肩上。
可沈念棠很聪明。
他比同龄的孩子早慧得多。七岁那年的春节,镇上有户人家办喜事,请苏钰辰去写喜联。沈念棠跟着去了,席间,一个大婶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将军,将来必有大出息。”
沈念棠听了,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他忽然问:“舅舅,我爹是不是将军?”
苏钰辰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到自己腰间的小人儿,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
“那他是怎么死的?”沈念棠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战死了,对吗?”
苏钰辰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爹是天底下最好的将军,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死得很壮烈,没有给沈家丢脸。念棠,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沈念棠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安安静静地跟着舅舅回了家。
那天晚上,苏钰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边,从怀中摸出那封随身藏了多年的信。
信纸的边缘已经毛了,封口的蜡印碎了大半。他从来没有拆开过。这是沈亦安写给苏钰棠的信,他没有资格看,可他又觉得,若姐姐在天有灵,或许会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替她读完这封信。
他把信重新收好,看向熟睡中的沈念棠。
“念棠,等你再大些,舅舅就带你回长安,去见你爹娘。”他轻声说。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天启二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江南便落了霜。沈念棠忽然生了一场大病,连续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娘”。
苏钰辰急得不行,请遍了周遭的大夫,又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才从扬州城里请来了一位名医。名医诊脉之后,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加上风寒入体,治起来颇为棘手,得用上好的药材慢慢调理。
苏钰辰守了三天三夜,沈念棠的烧才退了。
孩子瘦了一大圈,小脸尖尖的,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钰辰摸着他的额头,心疼得直掉泪:“念棠,你别吓舅舅。”
沈念棠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又小又弱:“舅舅,我想知道,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钰辰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你娘啊……你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她心特别软,对谁都好。她身子不好,可从来不说苦。小时候你爹天天翻墙来我们家,就为了看她一眼。你娘每次看见你爹,眼睛就弯成一道月牙,笑得特别好看……”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沈念棠又问。
苏钰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姐姐躺在榻上,脸色比雪还白。她握着他的手,说:“钰辰,我不怕死。我就怕到了那边,找不到他了。”
“她是去找你爹了。”苏钰辰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念棠听了,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苏钰辰以为他哭了。
可等沈念棠再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平静。
“舅舅,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长安吧。我想去看看他们。”
苏钰辰看着他,心中翻涌着万千情绪。这孩子,到底是沈亦安和苏钰棠的骨血。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和深情,一模一样。
他点了点头:“好。等过了年,开春了,舅舅就带你去。”
可人生总有许多“等”。
等到了后来,便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