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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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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钰辰终究没能走完那条街。
他在朱雀大街上的一个巷口停下了马车,扶着一棵老槐树,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沈念棠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嘴唇抿得发白。那咳嗽声又粗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翻出来。
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又匆匆走了。长安城太大了,大到没有人会为两个陌生人的狼狈停下脚步。
好一会儿,苏钰辰才缓过劲来。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对沈念棠挤出一个笑:“吓着你了?舅舅没事,就是赶路赶得急了,喉咙有些发痒。”
沈念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苏钰辰看不懂的情绪。一个九岁的孩子,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让他觉得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苏钰辰直起身,牵着沈念棠的手,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靠窗的地方放着一盏油灯。沈念棠把行李放下,又跑下楼给苏钰辰打了一壶热水。
“舅舅,你吃药吧。”他从包袱里翻出在路上买的药包,递给苏钰辰。
苏钰辰看着他,笑着接过:“好,我听念棠的。”
药煎好后,满屋子都是苦涩的味道。苏钰辰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沈念棠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念棠,明天舅舅带你去看看你爹娘。”苏钰辰喝完药,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精神。
“好。”沈念棠点头。
那夜,他躺在舅舅身边,听着舅舅压抑的咳嗽声,很久都没有睡着。他想着父亲和母亲的样子,想着苏钰辰故事里的那些画面。
六岁的娘,抱着暖炉坐在廊下;十一岁的爹,翻墙进来,揣着蝈蝈笼子。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他们。
次日一早,苏钰辰带着沈念棠出了客栈。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浓烈,街边的桃花开得灼灼如燃。苏钰辰叫了辆牛车,一路出了城西。马车从热闹的街市渐次走入安静的小巷,再从小巷驶上一条荒芜的小路。两旁的屋舍越来越破旧,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沈念棠扒着车栏,看着外面的景致。不知走了多久,车在一扇斑驳的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老宅。
朱漆的大门已经褪成了灰粉色,门上铁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石阶缝里长满了野草,有的已经齐腰高了。墙头的瓦当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木。只有门两侧那对石狮子还在,却也被风雨侵蚀得失了棱角,像两只蹲伏的老兽,无声地守着这一片荒凉。
“这就是苏府。”苏钰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念棠仰起头,呆呆地看着这座比他想象中破败许多的宅子。这就是母亲从小生活的地方。她在这里坐过廊下,喝过药,种过海棠,等过一个少年。
苏钰辰没有进去。门锁着,锁是后来加上的,也锈死了。他只是带着沈念棠绕到侧墙,指着一处坍塌的缺口说:“以前,你爹就是从这里翻进去的。”
沈念棠站在那里,出神地望着那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新生的绿叶从枯枝间钻出来,有些凌乱,又有些顽强的生机。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身手矫健地翻过这面墙,落进满园的春光里,朝那个坐在廊下的小姑娘跑过去。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苏钰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沈念棠从缺口处托了上去,自己也跟着翻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更荒凉。杂草丛生,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廊柱歪斜,屋瓦零落,正厅的门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只是,院中那棵海棠树还在。
很大的一棵,枝干遒劲,亭亭如盖。
时值三月末,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沈念棠走到海棠树下,停住了。
他仰起脸,看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瓣,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粉白色的,薄得几乎透明。
“我娘,是不是最喜欢这棵树?”他问。
苏钰辰站在他身后,眼睛湿了:“对。这棵树是你娘出生那年,你外祖父亲手种下的。你娘在的时候,每年春天都坐在树下看书。后来你爹来了,也爱在这棵树下坐着,就坐她旁边。”
沈念棠没有回头,依旧仰着脸看那棵树。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说:“那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一起了?”
苏钰辰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念棠转过身,对他笑了。那是苏钰辰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真正舒展开的笑容。
“舅舅,我们去找他们吧。”
他们离开苏府的时候,风又起了。海棠花瓣落了他们一身,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挥手。
苏钰辰带着沈念棠去了城外的忠烈祠。
那祠堂是前两年新修的,不大,但规制极高。门前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铁骨铮铮撑北塞,丹心昭昭照长安。”横批四个字——“忠烈千秋”。
沈念棠站在门前,把那副对联看了一遍又一遍,似懂非懂。
苏钰辰牵着他走进去。祠堂里很安静,香火味淡淡的。正殿中央供着一尊塑像,是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军,手握长枪,目视远方。那眉眼雕得极像,连那股英挺之气都传神得紧。
沈念棠望着那尊塑像,一动不动。
这是他的父亲。
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他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苏钰辰站在一旁,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心酸和思念都流尽。
沈念棠磕完头,抬头望着那尊塑像。他的眼睛发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爹,我来看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