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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天启十五年,春。

      苏钰棠死后的第三个月,长安城的桃花又开了。

      苏钰辰把孩子抱在怀里,独自坐在苏府后院的台阶上。孩子还小,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看什么,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咿咿呀呀的声音。

      苏钰辰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沈亦安。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盛着光。等长大了,必定也是一副英挺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好呢?”苏钰辰轻声说,伸出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你爹还没来得及给你取名,你娘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给你留个名字。”

      婴儿蹬了蹬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苏钰辰抬起头,望向院子里的海棠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翠绿翠绿的,衬着几朵晚开的花,显得格外鲜嫩。树下的泥土里,还有残存的花瓣,已经褪成了褐色。

      “你叫沈念棠好不好?”苏钰辰喃喃道,“你爹欠你娘一世长安,你便替他们,念着她一辈子。”

      孩子自然听不懂,只是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苏钰辰将他往怀里搂了搂,眼睛红得厉害,却终究没有让泪掉下来。

      沈念棠满月那天,苏家没有大办。

      外头的风言风语还未消停,苏府门口时不时还有人指指点点。苏老爷不想惹人眼,只请了几个至亲来吃了一顿便饭。席间,周院判也来了,看了看孩子的身子骨,说还算结实,只是有些胎里带来的弱症,要好生将养。

      饭后,周院判将苏钰辰叫到僻静处,交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苏钰辰接过,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封口用蜡封着,蜡印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是……”苏钰辰疑惑地看着周院判。

      “这是你姐夫出征前,交给我保管的。”周院判叹了口气,“他来过我那里,说此去凶险,若他回不来,便把信交给你姐姐。可你姐姐走得太急,我赶到时,她已经……所以这封信,我一直没拿出来。”

      苏钰辰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认得封面上那几个字,是沈亦安亲手写的,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

      “吾妻苏氏钰棠亲启。”

      “周伯伯,这信……我姐姐没看过?”苏钰辰的声音干涩。

      周院判摇了摇头:“没有。”

      苏钰辰沉默了很久,将信贴身收好。

      他没有拆。

      那是沈亦安写给苏钰棠的信。他不配拆,也没有资格拆。他只是在想,姐姐临走之前,若能看到这封信,是不是心里会好过一些?可转念又一想,若信里写了什么更教人心碎的话,或许反而是催命的符。

      这世上没有如果。

      苏钰棠死了。沈亦安也死了。这封信,便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牵绊,也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抵达的念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启十五年夏,北境传来消息,说北狄可汗阿史那图勒在率军南下途中暴毙于营中,死因不明。北狄再度陷入内乱,边境暂时安宁。

      朝中有人上书,说沈亦安之案尚有疑点,请求重审。皇帝此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朝政被几位权臣把持,那上书自然被压了下去。

      苏钰辰辞了禁军的差事,带着沈念棠离开了长安。

      他听姐姐的话。带上孩子,去南方,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苏老爷和苏夫人不忍女儿的血脉远走他乡,可苏钰辰说:“爹,娘,我们在京城一日,这孩子便一日不得安生。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若朝中那些人不肯放过沈家,他早晚会被牵连。姐姐临终前交代过,让我带他走。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把他养大。”

      老两口泪眼相望,最终点了头。

      那日清晨,苏钰辰抱着沈念棠上了马车。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开残了的海棠,然后放下车帘,再没有回头。

      车轮辘辘地响着,载着一对孤儿孤子,朝南方去了。

      而长安城的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几年之后,新帝登基。

      新帝年轻,锐意革新,着手清理前朝积压的旧案。关于沈亦安通敌一案,在沉寂了多年之后,终于等来了一线生机。

      一个从北境逃回的兵卒在临死前留下了一份证词,说当年狼牙谷之战的失利,是因为军中有人将行军路线泄露给了北狄。而沈亦安在最后一刻,仍然带着亲兵断后,拼死掩护残部突围。他降敌的说法,是有人刻意散布的谣言。

      接着,一封尘封多年的密信被人从兵部的旧档里翻了出来,上面赫然列着当年朝中与北狄暗通款曲的官员名单。名单上的人,大多已经死的死、贬的贬,可真相终究是浮出了水面。

      天启二十二年,新帝下诏,为沈亦安平反昭雪。

      诏书说,沈亦安忠勇报国,力战而死,其通敌叛国之罪,系奸人构陷。着即恢复官职,追封忠烈侯,配享太庙。其妻苏氏钰棠,忠贞不屈,追封诰命夫人。

      消息传出,举城哗然。

      当年骂过沈亦安的人,又开始夸他。说他是大周的脊梁,是忠良的楷模。苏家的门楣重新光鲜了起来,当年那些避而远之的亲戚故旧,又纷纷上门来了。

      可苏家早已人去楼空。

      苏老爷和苏夫人前些年相继病故。苏钰辰带着孩子一去不返,再无音讯。那些人站在苏府门前,看那油漆斑驳的大门和杂草丛生的院子,才恍惚发觉,当年那个体弱多病的苏家嫡女,和那个少年成名的将军,早已在多年前的大雪里,化作了黄土。

      只余下那棵海棠树,年复一年地开着花,又落着花。

      像是替谁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

      又像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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