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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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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兵部羁押房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苏钰棠靠在马车的车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苏钰辰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时不时地看她一眼,满脸都是担忧。
过了许久,苏钰棠才睁开眼睛。她掀起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长安城,说:“钰辰,我要去一趟御史台。”
苏钰辰愣住了:“姐,你现在这个身子,哪能到处跑?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办。”
“我要递状纸。”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要替沈亦安申冤。御史台有监察百官、平反冤狱之权。若沈亦安是被人构陷的,只有御史台能查。”
苏钰辰急了:“可是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是朝中有奸细要害姐夫,那你现在去告状,不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撞吗?那些人能害姐夫,难道还害不了你?”
“所以我不能等。”苏钰棠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弟弟,那眼神让苏钰辰心里一颤,“钰辰,时间越久,证据就越难找。你姐夫死在北境,尸骨都未必能收回来。我若什么都不做,那他不就白死了?那个害他的人,不就一直逍遥法外了?”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握住了苏钰辰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异常用力:“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孩子带大。”
“姐!”
“你听我说。”苏钰棠摇了摇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和你。你是大人了,姐不求你如何显达,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如果……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就带着孩子离开长安,去南方,去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苏钰辰的眼眶湿了。他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会的,姐,你不会有事的。你还要看着孩子出生,看着他长大。姐夫不在了,你更要好好地活!”
苏钰棠笑了笑,那笑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哀凉。
“我也想活。可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她终究没有去御史台。
因为当天晚上,她便动了胎气。
或许是这些天的劳碌奔波,加上巨大的悲伤和焦虑,她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半夜里,苏钰棠忽然腹痛难忍,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下的褥子洇开了一片暗红。
苏府上下乱作一团。苏夫人急得直掉泪,苏老爷连声催促下人去请周院判。苏钰辰更是像疯了似的,骑了马就往太医院跑。那夜长安城又飘起了雪,马蹄在积雪的街道上踏出一串凌乱的印子。
周院判来得很快。他年逾六旬,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御医,也是苏钰棠从小的看诊大夫。他一进产房,脸色便沉了下来。
“情况不好。苏夫人身子太弱,气血两亏,加上郁结于心,这孩子要生下来,恐怕……”他没有说下去。
“周伯伯。”苏钰棠在榻上艰难地抬起头,脸色灰白如纸,却仍然挤出一个笑容来,“求您,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周院判看着她,眼里有心疼,有不忍,更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他在苏家看诊十几年了,几乎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她每回发病,他都替她捏一把汗。后来她嫁了沈亦安,脸上多了笑,身子也日渐好转,他还暗自欣慰。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
“丫头,你听我说。”周院判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放缓,“我会尽我所能。可你自己也要争气。你要想着孩子,想着他,想着所有放不下的人。你不能有事。”
苏钰棠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那一夜,格外漫长。
产房里的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苏钰棠咬着帕子,一声不吭,额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春杏跪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
苏钰辰站在院子里,浑身是雪,一动也不动。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向老天爷祈求,又像是在向沈亦安的在天之灵发誓。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极微弱的啼哭声终于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孩子生了。
是个男孩。
周院判抱着孩子出来时,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走到苏老爷和苏钰辰面前,低声道:“孩子无恙,虽然早产了些,但还算壮实。只是苏夫人的身子……”
“我姐怎么了!”苏钰辰一把抓住周院判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
周院判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气血耗尽,心脉大损。我给她开了方子,先稳住再说。可这病根是落下了,往后怕是……要常年卧床了。”
苏钰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苏夫人当场便哭出了声。苏老爷扶住妻子,自己也是老泪纵横。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钰棠能捡回一条命来,哪怕缠绵病榻,至少人还在的时候,她却在产后的第三天,听到了那个消息。
那个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亦安降敌的消息,被正式昭告天下。
兵部张贴了榜文,历数沈亦安“通敌叛国”的种种罪状,言之凿凿。街头巷尾的百姓由起初的将信将疑,渐渐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唾骂。
有人说沈亦安贪生怕死,有人说他早就和北狄暗中勾结,有人说五万将士都是被他害死的。那些曾把他当英雄一样追捧的人,转眼间便换了嘴脸,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苏钰棠躺在榻上,听见外头的下人小声议论,说苏府门口被人扔了烂菜叶。说有人在墙上写了字,骂苏家和叛将结亲,是一丘之貉。
春杏哭着去擦墙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苏钰棠听着这些话,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只是将枕下那个木盒打开。那些年沈亦安写给她的信,全被官差搜走了,可她还留着一件东西——那支海棠簪。
她将簪子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是他指尖的温度。
“沈亦安,你看到了吗?”她望着帐顶,喃喃自语,“这天下人都说你叛了国。可我偏不信。”
她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了枕间。
那天深夜,苏钰棠的病情突然恶化。
心疾复发,来势汹汹。周院判再次被请来,折腾了半夜,也没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苏钰棠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她躺在那里,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那支海棠簪还紧紧握在她的手心里,红珊瑚的花瓣沾了她的体温,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柳絮飞得漫天都是,一个少年从院门口跑进来,笑着喊她:“棠妹妹!棠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海棠树下,阳光落了他一身。
他朝她伸出手,说:“棠儿,我带你去看桃花。”
她笑了。
然后,她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