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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抓住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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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于老爷在正厅摆了一场小宴,叫了三房并几个掌柜陪着吃酒。
江峤坐在老爷身侧,穿一件新裁的石青暗花缎袄,领口镶着一圈软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秀气。
老爷心情好,频频给他布菜,时不时拍着他手背说"多吃些"。
张氏坐在对面端杯饮茶,目光落在那一双交叠的手上,嘴角的纹路越来越深。
席间气氛算不得热络。孙氏还在禁足,少了那张尖利的嘴,厅里便安静了许多。掌柜们低头吃菜不多话,张氏偶尔接两句应酬话,话里带刺却扎得不见血。于今到得最晚,从账房过来时袖子还卷着半截,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的信。他进门扫了一眼席面,目光在江峤身上掠过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件石青缎袄是新裁的,领口镶的是南边进上来的银狐毛,整个于家只有老爷房里存着那一匹。
于今在父亲下首落座,拆信看了两行,眉头微微一动,将信纸折起来收入怀中。老爷问他什么事,他答:"天津分号的信,说节前账目平了,让这边不必再拨银子。"老爷点点头没多问,又扭过头去给江峤盛汤。
于今坐在旁边,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过三巡他脸上仍不见红,只是那杯搁下时声响重了些。张氏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江峤的手——那只手正被老爷握在掌心揉着,指节细白,指甲修剪成圆润的弧度,在灯烛下泛着淡淡的珠光。于今把第四杯酒仰头干了,搁下杯,忽然开口:"四太太这双手,上回听说是老爷修的指甲?"
满桌安静了一瞬。掌柜们面面相觑,张氏端茶的手一顿,慢慢放下茶碗抬眼看了过来。江峤的手指在老爷掌心里僵了一下,于老爷却不以为意,哈哈笑道:"是啊,阿峤手生得好看,我瞧着欢喜便给他修了修。怎么,你也觉得好看?"
于今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嘴角上,和席上这场面格格不入。他站起来说"喝多了,去散散酒气",转身出了正厅。江峤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又被老爷的声音拽回来:"阿峤,别管他,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喝多了便不爱说话。"
江峤低下头"嗯"了一声,汤碗捧在手里,一口也没喝。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老爷送掌柜们出门,让江峤先回西跨院歇着。江峤裹紧了斗篷踏进夜色里,冷风迎面扑来,把脸上那层薄薄的热度吹散了。他踩着新落的薄雪走过回廊,转弯的时候猛地撞上一道高挺的身影——于今不知何时从偏门绕了过来,正倚在廊柱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着他半边脸的轮廓,神情看不分明。
江峤脚下一顿,侧身想绕过去。于今伸手拦住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撑在廊柱上,挡住了去路。烟味混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在冬夜里凝成一股让人后脊发麻的气息。
"躲什么?"于今垂眼看着江峤,比那天夜里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江峤低下头:"怕挡了大少爷的路。"
于今嗤了一声,抬手弹了弹烟灰,灰烬落进雪里滋滋地化出一个小黑点。他抽烟的样子很熟练,夹烟的手指修长骨感,和老爷那种拿着烟杆慢吞吞抽的架势完全不同。江峤站在他一臂之外,能看见于今盯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意。
"父亲今儿给你裁衣裳了?"
"嗯。"
"领口那圈毛,是南边进的那匹银狐。"
江峤没接话,他知道于今不是在问他。那匹料子整匹都在老爷房里,裁衣裳时只取了袖口巴掌那么大一块镶在领子上,剩下的还叠在柜中。
于今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在廊柱上碾灭,走近了一步。江峤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壁。于今低头看着被夹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的江峤,目光落在他领口那圈银狐毛上,伸出手指拈起一小撮绒尖搓了搓,动作极轻极慢。
"好看,"他低声说,和方才在席上那句一模一样,可尾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完全是另一个意思,"父亲眼光不错。"
江峤攥紧了斗篷边沿,于今离得太近,近到他能闻见他呼出的酒气。那股气味混着烟草和松木,浓得让他有些晕眩。他想开口说什么,可于今已经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父亲今晚宿在二太太那儿,"于今看了他一眼,"你回西跨院去吧。"
江峤愣住了。今晚老爷确实提过一句要去张氏那边坐坐,他以为自己只是听漏了半句,可于今连这种事都知道——他大概是这宅子里最清楚每个人每夜宿在何处的人。这个认知让江峤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于今掌控着于家的账、于家的人、于家的每一扇门每一道窗,连后宅夜间的动向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息,低头从于今身侧挤了过去,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于今站在原地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眼底那点幽深的东西照出来,又灭了。
江峤回到西跨院,闩上门,在床沿坐了许久。他想不通于今今晚找他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示威?还是单纯喝多了烟瘾犯了堵在回廊里恰好遇上?可于今那个人从来没有"恰好"两个字,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来处,都有用意。
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房梁上积着陈年的灰,看不太清楚,隐约能辨出几道裂纹。他的目光随着那道裂纹从这头慢慢移到那头,心想,自己在这宅子里就像这道裂纹一样——明明存在,可没有人愿意抬头多看一眼。
腊月十八一大早,江峤去正厅奉茶,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张氏的声音清清脆脆,比平日透着股痛快劲儿:"大太太您说说,这腊月里年关底下,账房那边忽然拨了一大笔银子给西跨院修暖墙——修暖墙!西跨院那屋子都荒了十几年了,四弟进门才两个月,大少爷就又是涨月钱又是加炭火又是修暖墙的,这像什么话?"
大夫人端着茶没出声。张氏接着说:"我知道大少爷当家辛苦,可账上支银子也有账上的规矩。我昨儿问了账房先生,光修暖墙这一项就支了八十块,还不算材料。四弟那屋里总共才三面墙,铺金砖也花不了这么多罢?"
江峤站在院门外,脚步定住了。他并不知道修暖墙的事,于今没有派人来知会他。丫鬟这些天确实提过"过两天来人给您糊墙"之类的话,他只当是寻常的房屋修缮。
张氏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我没别的意思,大太太您心里有数就行。老爷岁数大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咱们当家的人不能也跟着糊涂。"
江峤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氏的话正好收尾。他低了头走到大夫人跟前跪下奉茶,余光瞥见张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
大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和颜悦色地问了句"夜里冷不冷"便让他退下了。江峤起身走出正厅,张氏也站起来告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到回廊拐弯处,张氏忽然放慢了步子,等江峤赶上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四弟,你倒是个有造化的。"张氏的语气温温柔柔,和她平日念佛诵经的模样相配,"一个多月的光景,老爷疼你,大少爷也疼你,咱们这宅子里,还没人有过这份脸面。"
江峤垂着眼道:"二太太说笑了。大少爷是当家的人,对下头宽厚些也是应该的。"
张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听着像在说什么家常。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凑近了江峤半步,压低声音道:"四弟,我不是孙氏那个蠢货,不会往你茶里下东西。可你也想想,大少爷替你出头、替你涨月钱、替你修暖墙——桩桩件件都过了明路,可桩桩件件也都落了话柄。你以为这是疼你?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呢。"
江峤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张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和气的模样,冲他笑了笑:"好自为之罢。"说完她转身走了,裙裾扫过薄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江峤站在原地,晨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慢慢呼出一口白雾,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一转眼便没了形状。张氏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明白了。于今对他的"好",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活生生的把柄。正房太太们不会怪大少爷——怪不着,也不敢怪——于是所有的账都会算到他头上。孙氏倒了,还有张氏;张氏若倒了,还有下一双等着落井下石的手。
而于今知不知道这些?他当然知道。他管着整个于家上下几百口人,什么人心什么算计他比谁都门儿清。可他照样大张旗鼓地拨银子、修暖墙、涨月钱。他做这些事压根没考虑过江峤的处境——或者说,他考虑了,但不在乎。一个玩物被架在火上烤,与他有什么相干?只要那玩物没烤焦之前还能用,他便不在意火势大不大。
江峤回到西跨院,推开门,屋里果然多了几只炭盆,银霜炭烧得红彤彤,暖意融融地裹上来。墙角堆着新的青砖和砂灰,几个工匠正在丈量尺寸,见他进来便停了手叫"四太太"。江峤点头应了,退到里间去坐下。
他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却觉得浑身发冷。于今给的东西他拿在手里,捧不住也丢不开。那天夜里在黑暗中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和今天站在回廊里看他的那道目光,从头到尾只是同一个人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在把他往泥里踩——一种是用不屑,一种是用"恩典"。可到最后殊途同归,都是要让他站不稳、立不住,只能抓住其中一个人做浮木。
而他选的那根浮木,似乎从来也没有真正打算托住他。
黄昏时分,工匠收了工,屋里新砌的暖墙已经糊了半面,砂灰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江峤推开窗透气,看见于今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了一卷东西。他走到西跨院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进不进来,最终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几尺的距离和窗内的江峤对视。
"暖墙修得怎么样?"于今问,语气随意得很。
江峤扶着窗框看他,夕阳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红,把于今的轮廓勾得分明。他沉默了一息才答:"谢大少爷费心。"
于今挑了挑眉,像是听出他话里那点并不明显的疏远。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的那卷东西递过来——是一卷新糊的窗纸,上好的高丽纸,比西跨院原先那两层糊了又补的旧纸厚实得多。江峤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于今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
"天冷,窗纸换一换。"于今说。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和往常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江峤低头看着手里的窗纸,高丽纸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牙白色,触感细腻厚实。他想起前几夜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想起那些冻得脚趾发麻的晚上,想起于今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身子是凉的"。
然后他又想起张氏今早说的那些话,想起孙氏端来的那杯茶,想起老爷搂着他唱曲时满屋暖融融的炉火。这宅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每个都对他伸出手,可没有一双手是真正来拉他的。
江峤把窗纸搁在桌上,站在窗边看着于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夕阳最后一抹光也落下去了,院子重新陷入灰蒙蒙的暮色。他慢慢合上窗,阖紧之前又停了一下,让最后一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扑在脸上。
明天老爷又要去庄子上收租,临近年关这一趟少说要走七八天。他走了之后,这宅子里就只剩于今做主了。江峤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样,但他知道,于今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站在院墙外面听着脚步声便走。
他把窗合严了,插好插销,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新砌的暖墙还带着潮气,于今送来的那卷窗纸静静躺在桌上。屋里很暖,炭盆烧得旺,可他总觉得那股暖意是虚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火,看得见光,碰不着热。
他想,等这堵暖墙砌好了,等窗纸换上了,这间屋子大概就真的像个"家"了。
他躺回床上,合上眼。院墙外今夜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细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在暖融融的屋子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