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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冬天,太长 ...

  •   腊月二十,老爷出城去了。临行前来西跨院坐了一个时辰,搂着江峤说"等我回来陪你过年",又塞给他一包银子让"爱买什么买什么"。江峤笑着应了,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被仆从簇拥着出了垂花门。脚步声一远,整个宅子便安静下来。
      当天夜里,他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话本,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他已经在多少个夜里听过太多次,沙沙地踩过薄雪,不急不缓地穿过院子,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北风卷进来,桌上烛火跳了两跳。于今站在门槛外面,穿那件玄色貂裘,领口一圈浓墨似的黑毛,他手里没拿灯笼,逆着月光看不太清表情。他反手把门合上,落了闩,动作比上次更自然,像进自己的屋子一样。
      江峤放下书,从桌边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桌沿。他看着于今脱了貂裘搭在椅背上,看着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看着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暖红的炭光从下往上映着他的脸,让他眼底那两点光显得比平日更深更暗。
      于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像上次那样摸他的脸或脖颈,而是径直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桌边拽了过来。力道比上回大了许多,江峤一个踉跄撞在他胸口,鼻尖磕在他衣襟的玉扣上,生疼。他还来不及站稳,于今的另一只手已经揽住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棉衣掐着他腰侧那一道弧线,指节用力到发白。
      "老爷走了。"于今低头看着他,气息拂在他额头上,带着淡淡的酒味,"你一个人在西跨院,怕不怕?"
      江峤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仰起脸看于今,那双眼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没有怜惜,没有爱意,甚至没有上回那种评估货品的审视。此刻于今看他的眼神里只写着一件事:今夜的便宜,他占定了。
      "大少爷,"江峤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您别这样。老爷刚走......"
      "所以呢?"于今打断他,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压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力道不轻不重,"你那天晚上递给我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你写的,你忘了?"
      江峤闭上了眼。

      他没忘。他当然没忘。可那天夜里于今来了之后只是握着他的手睡了一宿,他便以为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以为于今至少会体面一些、矜持一些、不那么......赤裸。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于今那天夜里不动他,和体面矜持没有半点关系——那是渔夫收网之前的耐心,等着网里的东西彻底没了气力再一提。
      "睁开眼。"于今说。
      江峤没有睁。于今扣在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些,拇指按在他喉结旁边,力道微微一压。江峤被迫仰起头来,眼皮颤了颤,终于掀开。于今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挨着他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炭火的暖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在他脸上叠出一层冷热交错的光影。
      "看着我。"于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你既然敢写那张纸,就该知道写了之后是什么结果。我不是父亲,不来你院里听曲赏花那套。我今晚来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
      江峤的指尖攥着于今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他闻见于今身上松木香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那股气味灌进鼻子里让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于今的拇指还按在他颈侧,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一下一下撞在指腹上。
      "怕?"于今问。
      江峤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于今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和上回在回廊里笑时一个调子,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他松开扣在江峤后颈上的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另一只手还揽着他的腰不放。
      "怕也得受着,"于今说,拇指蹭了蹭他的下唇,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那天晚上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兜着。"
      他俯下身来的时候,江峤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于今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滚烫的,和那晚冰凉的指腹截然不同。他想躲,可腰被箍着动弹不得,后颈被捏着也偏不了头,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任他靠近。
      于今的唇落在他颈侧的时候,江峤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那触感和老爷抚他头发时的温吞完全不同——老爷的手是带着酒气和怜惜的、松松垮垮地搭上来;于今的吻是准的、狠的,带着一种"我要而你只能给"的理所当然。他的嘴唇滚烫,贴在江峤颈侧的脉搏上碾磨了一下,然后顺着那根筋脉一路往上,停在耳垂边。
      "你的心跳,"于今贴着他耳廓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流扫在他皮肤上,"隔着衣裳我都听得见。"
      江峤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于今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滑下来,挑开他棉袄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拆一件包好了的礼。棉袄散开来,里面月白的寝衣露出来,薄薄一层布料被炭火烤得温温的,他胸口起伏的幅度隔着衣料清清楚楚。
      于今的手停在他腰侧,隔着寝衣掐了一把,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江峤"嘶"了一声,腰身一软,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额头撞在于今肩窝里。于今顺势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牢,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乎乎的头顶——碎发散了他一肩,露出来的后颈白得像冬天窗上的霜,他记得上回第一次见江峤时就是这个样子。
      "你那天晚上唱的那支《玉堂春》,"于今低声说,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唱了一半。剩下的,今晚唱给我听。"

      江峤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于今也不催他,只是那只手顺着脊背一路滑下去停在后腰,不轻不重地按着,像在等。过了好一会儿,江峤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唱到"大街前"三个字的时候,于今托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几步走到床榻边,把他扔了上去。床板撞得哐当一声响,江峤仰面陷在被褥里,头发散了一枕,棉袄敞着,寝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烛火在桌台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薄薄的一团。
      于今站在床边俯视着他。他没有立刻俯下身去,只是那样站着看——看他喘着气,看他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房梁,看他裸露的肩头在烛光下泛着薄薄的汗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挣扎,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和这间屋子、和于今、和这整座宅子都没有关系。
      "看我。"于今说。
      江峤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于今脸上。于今这才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锁骨慢慢滑下去,指腹擦过他胸膛正中那道浅浅的凹陷,停在他心口的位置上。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江峤的心跳咚咚地撞着掌心,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住的小鸟拼了命地扑翅。
      于今低下头去,嘴唇贴上他锁骨凹陷的地方。
      江峤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梦呓:"大少爷,您完了事之后,还让我住西跨院么?"
      于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江峤——那双眼睛此刻清醒得很,湿漉漉的水汽底下是一种让于今感到陌生的漠然。江峤看着他说:"老爷回来之前,您想怎么都行。可等他回来了,您能让我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间屋里么?"
      他没有问"您会不会让我好过",也没有问"您是不是真的疼我",只问能不能让他住在这间屋里——住在这间连暖墙都是于今亲手给砌的、窗纸也是于今亲手给换的、四面墙都刻着于今痕迹的屋里。于今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这个躺在自己身下、浑身都在发抖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要清醒得多,也麻木得多。
      "你住着。"于今说,声音沉沉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江峤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了眼睛。于今低下头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可他一声都没有吭。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覆上院墙、覆上老槐树的枯枝、覆上那扇刚刚换好的高丽纸窗。北风呜呜地从墙外刮过去,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红通通的,暖意融融地笼着整间屋子。可那暖意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始终透不进江峤的眼睛里去。他的目光越过于今的肩头望着房梁上那道裂纹,觉得自己大概会和这道裂纹一样,在这间屋里慢慢裂开、慢慢蒙尘,直到终于有一天没人再记得屋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于今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新换的窗纸。
      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炭火影子,红红的,暖洋洋的,可他此刻像浸在腊月冰河里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他合上眼,把自己交给这间刚修好暖墙的屋子,交给这个刚换了新窗纸的夜,交给压在身上的、于今那副带着松木香和酒气的、冷冰冰的重量。

      他想,北平的冬天太长了。长到他开始怀疑明年春天还会不会来。

      可就算春天来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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