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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旋之下, ...

  •   第二天天亮,丫鬟照常送来早饭,顺口提了一句:"四爷,大少爷昨儿夜里吩咐厨房,今儿给您炖了燕窝,说您前几日受了惊,该补补。"
      江峤看着桌上那盅雪白的燕窝,没有动筷子。
      他想起于今昨夜离开前说的那句"想好了,我再来",又看着眼前这盅燕窝——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利落得很。于今管着于家的生意,管人管事的手段早就熟透了,如今把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也丝毫不见生疏。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窝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咽下去却泛着苦。
      老爷明天就回来了。
      他得在老爷回来之前做出一个决定——是把自己从于今手里躲开,还是主动把自己送上去。
      可躲,能躲到哪里去呢?这宅子于家父子说了算,屋顶的瓦、院墙的砖都是他们的,他就是那笼中雀,左不过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罢了。
      江峤把剩下的燕窝一勺一勺吃完,搁下碗,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起身净了手,从抽屉里翻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慢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折成小小的方胜,攥在手心里。午后丫鬟来收碗的时候,他叫住她,把那枚方胜递了过去。
      "烦你帮我送到大少爷书房。"
      丫鬟愣了一下,接了方胜跑了。江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亮门,心跳得咚咚响。他不知道于今看了那纸上的字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从这张纸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纸上只有八个字——
      "今晚来,门不锁。"
      那天夜里落了雪,比前几场都大。江峤坐在床边没有点灯,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雪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桌面上化成一滩湿痕。他听见前院的梆子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外面始终只有风声。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于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更天,院子里连狗都睡着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貂裘的下摆扫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反手关上门,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然后摸到桌边点上了烛火。
      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江峤坐在床沿上,穿了一件薄薄的月白寝衣,头发披散着,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他膝盖上搁着那件旧棉袄,像是方才犹豫要不要穿上去挡寒,最终还是没有穿。
      于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落在寝衣薄薄的布料上。那料子洗过太多次,已经透得能看见底下肩骨的轮廓。北平的冬夜滴水成冰,这屋里炭火早就熄了,江峤的两只脚光着踩在砖地上,脚趾冻得发红蜷着。
      "怎么不穿鞋?"于今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峤把脚缩了缩。
      于今走过去,弯腰把那件旧棉袄从江峤膝上拎起来,抖开,披在他肩上。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嫌弃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碍眼。棉袄裹上去的时候,于今的手指蹭过江峤的后颈,冰凉的指腹让江峤打了个激灵。
      于今在床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床榻微微塌陷,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江峤往旁边让了让,于今却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抬头。"
      江峤抬起脸来。烛光在他脸上描了一层暖黄色的轮廓,照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角。于今打量了他一会儿,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下颌骨,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像在估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白天送的那张纸,"于今缓缓开口,"我看了。"
      江峤没应声。
      "于今的拇指停在他嘴角边,"你在倚花楼的时候,跟客人们说话也这么利索?"
      江峤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去。于今的手指收紧了些,扣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又抬起来:"问你话。"
      "……不常。"江峤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唱曲的。"
      "唱曲的。"于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唱一段我听听。"
      江峤愣了愣。
      "现在,就这儿,"于今松开他的下巴,往后靠在床头,姿态慵懒地抱起双臂,"唱你那支《玉堂春》。父亲不是最爱听这个?我听听好在哪儿。"
      江峤攥着棉袄的领口,指节发白。他听得出于今话里的意思——不是真的想听曲,是想看他唱。看他对着一个时辰前还在"大少爷大少爷"恭敬喊着的男人唱那些软侬的艳曲,看他把自己放在低贱的位置上供人取乐。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嗓子放得很轻,没有伴奏也没有戏腔的调门,只是哼着那支曲子走了调,断断续续的。"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唱了两句便唱不下去,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细的气音。

      于今一直看着他。他唱的时候眼神飘向别处,烛火把睫毛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颧骨上,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被自己唱的东西噎住了。棉袄从肩头滑下来半截,露出月白寝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弧线。
      "停。"于今忽然说。
      江峤住了声,垂下眼睛等着。于今坐起来,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挑开他肩上滑落的棉袄,顺势落在他的衣领处,顺着那截细白的脖颈慢慢向下。指腹擦过锁骨,在凹陷处停了一下,又落下去,隔着薄薄的寝衣贴在胸口的位置。

      "心跳得这么快,"于今贴着他胸膛的手掌不动,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怕我?"
      江峤的呼吸乱了节拍,胸口在他掌心里起伏着。他偏过头去不看于今的脸,耳尖烧得通红,从散落的长发里透出颜色来。"大少爷想听什么答案?"
      "听实话。"
      "……怕。"江峤的声音轻轻颤着,"也怕您待会儿就走了。"
      于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还是凉的,可里头掺了些别的东西。他收回手,转而捏住江峤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逼着他直视自己。烛火晃了晃,在于今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
      "你倒是会说话。"于今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江峤的鼻尖,"当年在楼里,老鸨教了你不少伺候男人的功夫罢?"
      江峤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没有躲,也没有挣,只是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聚起来,被他硬生生憋着没落下来。"大少爷要是嫌我脏,"他说,声音哑哑的,"您今晚就不该来。"
      于今盯着他看了几息,松开他的下巴,忽然站起身。
      江峤以为他要走,攥着棉袄的手指紧了又松,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了。可于今没有往门口走——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壶冷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踱回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床前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江峤。
      "你方才说怕我走,"于今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垂眼看他,"那我要是留下来,你怎么办?"
      江峤抬起眼睛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把于今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高大而沉默。他想起老爷的手抚在自己头发上时那种温吞的、带着怜悯的抚摸,又想起于今指尖划过自己锁骨时那种评估式的、带着寒意的触碰。父子俩一个拿他当猫儿逗,一个拿他当物件赏,说到底没有谁比谁高尚。
      可他面前只有这两条路。左不过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罢了。
      江峤低下头去,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颈侧轮廓。他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来。
      "您留下来,"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叶子,"我就伺候您。"
      于今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床前端着茶杯看着江峤——看着他低着头让出的那半个床铺,看着被褥上那道因为挪动而压出的褶皱,看着江峤垂在颈侧的发尾在烛火下泛着暗暗的光。那姿态说不上卑微也谈不上情愿,更像是一种认了命的平静,把自己摊开来摆在供桌上,等着人取用。
      于今把茶杯搁在桌上,脱了貂裘搭在椅背上。他俯身吹熄了蜡烛,屋子重新落入黑暗。江峤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然后床榻的另一侧微微塌陷下去,带着寒气的身子靠过来,隔着被子贴在他旁边。
      黑暗中,于今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那急促而紊乱的跳动。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江峤僵着身子不敢动,呼吸放得极轻极浅,可手腕上的脉搏出卖了他,咚咚咚地跳在于今的指腹底下。
      过了很久,久到江峤以为于今睡着了,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身子是凉的。"于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就在他耳边不到一掌的距离,"往后屋里多添个炭盆。冻坏了,父亲回来要心疼的。"
      那语气不像关心,可江峤闭上眼睛的时候,眼角还是热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于今,把被子裹紧了些。于今没有再碰他,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江峤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渐渐慢下去。
      他想,这算是把那只脚迈进门里了。
      至于门后是什么,他不敢想。
      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江峤就醒了,于今已经不在了。床榻的另一侧还留着压痕和淡淡的松木香,他伸手碰了碰那片被褥,凉的。
      丫鬟来送早饭的时候带了一句话:"大少爷说了,往后四爷的炭火按双份给,银霜炭从库房直接拨,不用经过账房批。"
      江峤"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等丫鬟走了,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还是烫的,可他嘴里没什么味道,咽下去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傍晚时分,老爷的马车进了城。前院又热闹起来,张氏换了身新衣裳迎出去,禁足的孙氏虽然出不了门,也遣了丫鬟去门口候着。江峤站在西跨院门口远远听着前头的喧哗,没有凑上去。
      于老爷进了门,头一件事就是往西跨院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推门进来,笑着喊"阿峤",看见江峤迎上来便一把搂住了,摸摸他的脸说"瘦了瘦了",又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江峤靠在他怀里应着,眼睛越过老爷的肩头,看见院门外面站了一个人。
      于今站在月亮门下,穿一件青灰长袍,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他看着父亲搂着江峤进屋的背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江峤把目光收回来,伏在老爷肩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老爷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男人一个明着宠他,一个暗着占他,谁都不能得罪,谁都不能说破。
      他把脸埋进老爷散发着药酒气味的衣襟里,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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