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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玩物也有自 ...

  •   第二天一早,正厅里炸了锅。大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色是江峤进门以来见过的最难看的一次。孙氏跪在厅中央,低着头一声不吭,旁边站着二房张氏,面上惶恐心里大概在庆幸自己没有亲自出手。于今坐在大夫人下首,一袭青灰长袍,面色如常地喝茶,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峤被叫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他进屋跪在孙氏旁边,低了头不说话。
      大夫人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个人,叹了口气,手指按着眉心按了许久。"老三,"她终于开口,"你进门也十一年了,我素日待你如何?"
      孙氏嘴唇抖了抖,哽咽着说:"大太太待我极好。"
      "那你昨儿晚上干的叫什么事?"大夫人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又落下去,"给四太太下药,带着婆子去堵人,当着下人的面说那些浑话——你是嫌于家的脸丢得不够多?"
      孙氏膝行两步扑过去抱着大夫人的腿哭了起来:"我是一时糊涂!我就是看不惯他、看不惯他一个男妓在老爷跟前独宠,我、我气不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江峤跪在旁边静静地听着,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若是昨晚没有遇上于今,若是那壶茶他多喝了几口,若是被人撞见时于今没有替他说那句公道话——那他今天跪在这里就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勾引大少爷的男妓",被乱棍打出去都有可能。
      他想到这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大夫人处置了孙氏——禁足三个月,月钱减半,年底的份子也免了。又当众申饬了跟着去看热闹的几个婆子丫鬟,各打十板子。至于江峤,大夫人看着他还泛着潮红的脸叹了口气,温声嘱咐他回去好好歇着,又让厨房给他送安神的汤药过去。
      江峤磕头谢了恩,起身退出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于今也起身告退,跟在他身后出了正厅。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和昨夜一模一样的距离,一模一样的沉默。走到岔路口,江峤往西拐,于今往东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于今的声音低低地落在他耳边。
      "以后别去别人院里吃茶。"
      江峤脚步一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于今已经走远了。袍角翻飞,藏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峤站在原地,攥紧了袖口。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一圈余温早就散了,可他总觉得那处皮肤还热着,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记。
      他低着头回了西跨院,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覆上老槐树的枯枝。他伸手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正好压一压脸上那止不住的热度。
      他想,孙氏那一壶茶,到底还是在他身上落下东西了——可那东西和春药无关,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比他这辈子尝过的任何一种药都更叫人不安。

      三太太下药的事过了两日,宅子里的风头稍稍平了些。孙氏禁了足,东跨院的门日日关着,偶尔传出摔杯子的声响也没人理会。张氏闷在自己院里念佛诵经,巴望着这阵风赶紧刮过去。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四房江峤,于今护着。
      可江峤自己不这么想。
      老爷走后的第三天夜里,那脚步声又来了,在院墙外停了片刻,江峤正从床上坐起来披衣裳,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木轴转动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江峤的手停在衣带上,整个人僵住了。他听见那脚步声穿过院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薄雪上沙沙响,步步逼近他的房门。然后那扇门也被推开了,北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噗"地一跳,灭了。

      于今站在门口,穿一件玄色貂裘,领口一圈浓密的黑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更加锋利。他手里没提灯笼,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反手把门合上,门闩落下,咔嗒一声轻响。
      江峤攥着被角往后缩了缩,嗓子眼发干:"大少爷,您——"
      于今没说话,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上蜡烛。暖黄的光重新亮起来,映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和往常不一样。往常他看江峤像看一件碍眼的物什,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些东西,直直的,不加掩饰的,像在看一件终于能上手的器物。
      他脱了貂裘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很,仿佛深更半夜推开别人院门闯进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大少爷,"江峤把被子拢到胸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夜太深了,您要是有事吩咐,明儿白天让人传话便是……"
      于今搁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把江峤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披着旧棉袄坐在床榻上,散着头发,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眼,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锁骨——那件棉袄的领口宽了,松松地垮在肩头,从于今的角度看过去,是一道流畅的弧线落进衣襟深处。
      "白天?"于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天你见了我,头都不敢抬。"
      江峤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您是主子,我不敢抬头看。"
      "现在敢了?"
      "……您在这里,我不敢不看。"
      于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江峤头一回听见他笑,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像冰块碰着瓷碗发出一声脆响。他忽然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江峤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勺磕上床头木板,闷闷地一响。
      于今的手指落在了他脖颈侧面,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江峤浑身一抖,那地方还留着前几日药性发作时被于今扣着后颈时留下的触感,此刻被他再次触碰,像是揭了旧伤疤。于今的手指顺着他的颈侧慢慢往上滑,指尖挑开他垂在脸侧的碎发,露出整张脸来。
      他低头看着江峤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汽蒙蒙的,半是惊惶半是茫然地望着他,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缩在床角和被子之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好看是好看,"于今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难怪父亲喜欢。"
      江峤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棉袄的领口随着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于今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下去,落在那片暴露在烛光下的苍白皮肤上,停了两息,又抬起来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三太太那晚说了句什么来着,"于今的手指还搭在他脸侧,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四弟是那种出身,保不齐存了别的心思。'你说,她说的对不对?"
      江峤攥紧了被角,指甲掐进棉布里。他当然听得出于今话里的意思。这句话不是在问"你是不是冤枉的",而是在问"你愿不愿意"。他在倚花楼待了那么多年,太熟悉这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的语气了。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舍——你要不要?要的话,把姿态放低些。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呜呜地打着旋。于今也不催他,就那么俯身站着,指尖仍贴在他脸侧,拇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颧骨,像在把玩一件东西,耐心地等着它开口。
      "大少爷,"江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跟老爷……不一样。"
      于今挑了挑眉。
      江峤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水汽散了,露出底下某种冷淡的、近乎认命的东西。他轻轻说:"您不是为了疼我。您就是想尝尝,我到底有什么滋味。"

      于今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这回比方才有了些温度,可那温度底下是凉的,像冬夜里烧着的一根火柴,看着暖,凑近了才发现根本不顶用。
      "比父亲聪明。"于今收回了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整了整袖口,"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活法。你既然看明白了,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走回桌边拿起貂裘披上,系带子的时候侧头看了江峤一眼,烛火跳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幽深的光。"父亲还有两天回来。这两天,你想好了,我再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北风灌进来吹灭了蜡烛,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远了,四周又只剩风声。

      江峤坐在黑暗中,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浑身微微发着抖。他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看似冷静,可说完之后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于今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他对自己的那点"好",从头到尾都带着打量货品的意味。三太太那晚替他出头,说是维护,不如说是"我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动"的宣告。
      老爷把他当解闷的玩意儿,于今把他当新鲜的玩物。父子俩用的手段不同,可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他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还残留着于今身上那股清冷的松木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心想,这北平的冬天怎么这么长,长到他似乎要熬不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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