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凋零于北平最长的那个冬天》佚文eve

3、第 3 章 风雨突至，

　　可老爷前脚刚走，后脚宅子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气味。
　　初四晚间，孙氏身边的丫鬟跑来西跨院传话，说三太太请四太太过去吃茶，顺便商量年节时各房出份子的事。江峤本想推辞，说自己不懂这些规矩，可丫鬟嘴甜，说什么"三太太说了，四太太虽是新来的可也是正经主子，这些事早晚要学的，趁着老爷不在家正好理一理"。
　　江峤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身衣裳跟着去了。
　　孙氏住东跨院，比西跨院阔气得多，屋里陈设也精致。江峤进去的时候，孙氏正歪在榻上嗑瓜子，见他来了便笑着招呼："四弟来了，快坐快坐。"又让丫鬟倒茶。
　　茶端上来，江峤刚端起来就闻到一股异香，比寻常的龙井浓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碧绿透亮，看不出什么端倪。孙氏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各房出份子的旧例，语气热络得反常，往常她看江峤的眼神都是带刺的，今晚却亲亲热热像待亲兄弟。
　　江峤把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便放下了。"三太太，"他站起身，"出份子的事我实在不懂，任凭你们安排，我先回去了。"
　　孙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急什么，再坐坐嘛。"她起身拉住江峤的袖子，那股亲热劲儿让江峤后脊背一紧。他用力抽回手，退了两步："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孙氏再留，便快步出了东跨院。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胸口那股燥热却怎么也散不下去——方才那一口茶虽只沾了唇，可那股子甜腻的气息已经顺着喉咙渗下去了，此刻正慢慢往四肢百骸里游。
　　他扶着回廊的柱子站了站，只觉得脚底发软，眼前的东西微微晃着。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那茶里有东西。孙氏叫他来，根本不是什么商量份子钱，是设了套等他钻。
　　江峤咬紧牙关，扶着墙快步往西跨院走，可越走腿越软，走了不到半条回廊，眼前便一阵阵地发花。他撑着墙滑坐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子又急又稳。江峤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于今手里拿着灯笼，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于今的声音冷得像掺了碎冰，"深更半夜，鬼鬼祟祟。"
　　江峤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摇头，攥紧了墙砖的棱角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跌回去。于今提着灯笼走近了两步，暖黄的光映在江峤脸上，照见他烧得泛红的两颊和失神的眼睛。
　　于今的表情变了。
　　他蹲下身，一把扣住江峤的手腕捏了捏脉，又凑近他颈侧闻了闻，脸色骤然沉得能滴水。"你喝了什么？"
　　"茶……三太太……"江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浑身燥热得厉害，下意识地往于今那边靠了靠——他身上有冷冽的松木香，冰凉凉的，像雪地里冒出来的清泉。
　　于今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像是被烫着了一样。他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愤怒、厌恶、还有某种江峤看不明白的东西纠结在一起。他站起身，把灯笼往江峤手里一塞，冷声道："在这等着，别动。"
　　他说完便大步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江峤攥着那盏灯笼，蜷在回廊角落里，把脸埋进膝头。灯笼的光暖洋洋的，可身上那股燥热一阵涌过一阵，逼得他把袖子都挽了起来，冰凉的皮肤露在冬夜里，才稍微好受一些。
　　他不知道于今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又听见脚步声时，他抬起头，看见于今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冷水，脸上的怒意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喝了。"于今把碗递到他嘴边，动作粗暴，但碗沿凑得很稳。江峤低头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胸口那团火。于今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让他抬起头来，灯笼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
　　"三太太给你下了什么？"
　　"不知道……茶里有股甜味……"江峤的嗓音哑得厉害，"我尝出不对就放了，可……还是沾了些。"
　　于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扣在他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忽然松开了。他站起身，背对着江峤沉默了两息，声音压得极低："这事我明天处理。你——先回你院里去，别在这坐着。"
　　他转身伸手想把江峤拉起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在那边，我亲眼看四太太往这边走了……"
　　"大晚上的，四太太一个人往这偏僻地方来做什么……"
　　于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灯笼光映出回廊拐角涌过来的人影——孙氏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并三四个丫鬟，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色。孙氏看到于今和江峤站在一处，于今的手还虚虚搭在江峤胳膊上，她脸上的笑立刻绽开了，像一朵终于等到时机开放的花。
　　"哟，"她捏着帕子掩了掩嘴，"我说四弟怎么急急忙忙走了呢，原来是约了人在这儿——"
　　她没说下去，但那尾音拖得长长的，意思全在里头了。

　　身后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眼神来回在于今和江峤身上打转。江峤此刻脸颊潮红、衣领微敞、袖口挽到肘弯，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不堪。于今站在他旁边，灯笼搁在地上，弯腰的姿态在旁人眼里怎么看怎么暧昧。
　　"三太太，"于今直起身来，脸色冷得像腊月的冰面，"这话什么意思？"
　　孙氏捂着嘴笑："我没别的意思呀大少爷，我就是担心四弟嘛，大半夜的从我院里跑出来，我怕他迷了路，带着人来找找。谁知道……谁知道撞见这个呢。"她侧头看了看身后的婆子们，"你们说是不是，这深更半夜，孤男寡男的，四弟又是那种出身……"

　　孙氏仗着带了这么多人，腰杆挺得直："我就是实话实说，四弟是倚花楼出来的，大少爷年轻气盛的，保不齐他存了别的心思呢？您看看他这模样——"她指了指江峤绯红的脸和敞开的领口，"大半夜穿成这样，半路拦着您，这不是存心勾引是什么？"
　　后面几个婆子低声附和着，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蝇嗡嗡作响。江峤靠在墙根坐着，烧得迷迷糊糊的，但"勾引"两个字还是扎进了耳朵。他想开口辩解，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于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灯笼光跳动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江峤仰着脸看他，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那张平日刻意用碎发遮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挡着——额头光洁，鼻梁挺秀，一双眼睛水汽氤氲地望着于今，又慌张又狼狈，却莫名地带着一种破碎的媚态。
　　于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猛地转回头面对孙氏，声音冷到了极点："三太太，你说他勾引我，证据呢？"
　　孙氏愣了一下："这还不够明显吗——"
　　"不够。"于今打断她，抬手指了指江峤，"他今天被你叫到东跨院喝茶，茶里被下了药，他半路发作跑出来正好遇上我——是不是你干的，你心里比我清楚。要不要我现在就让婆子去搜你的茶壶？"
　　孙氏的脸唰地白了："你、你胡说——我怎么会下药——"
　　"我方才去过东跨院了，"于今冷冷地说，"你桌上那壶茶还在，我让人盯着。你要不要赌一赌那茶里查得出什么？"
　　孙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身后的婆子丫鬟们顿时噤了声，一个个低下了头。孙氏攥紧了帕子，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少爷，你不能为了一个男妓……"
　　"再说一遍。"
　　孙氏闭了嘴，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说下去。于今扫了她和她身后那一群人大声道："今夜的事我明天禀明母亲，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三太太，你先回你的东跨院去，在母亲发话之前，你一步也别出来。"
　　孙氏咬着牙，恨恨地看了江峤一眼，扭头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呜呜地穿过廊柱。
　　于今在原地站了很久，背对着江峤，肩线绷得笔直。灯笼里的蜡烛烧了一大半，火光在他脚边跳动着。终于他弯腰拎起灯笼，侧过身，朝缩在墙角的江峤伸出手。

　　"起来。"他说。

　　江峤抬起汗涔涔的脸看他，于今的脸半明半暗地藏在光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可那只伸过来的手是稳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摊开在他面前，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江峤犹豫了一息，把手放了上去。
　　于今把他拉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江峤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在他胸前，鼻尖磕上他肩头那枚温润的玉扣。于今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和江峤自己身上发烫的体温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于今迅速退了半步，松开他的手腕："自己走。"

　　江峤低着头"嗯"了一声，扶着墙慢慢往前走。于今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黄的一团落在青石板地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绕过影壁，走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江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大少爷。"他的声音哑哑的，裹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于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之后，他推门进了屋，在黑暗中坐下。身上的燥热已经退了大半，可胸口那团东西还在，说不清是药没散尽还是别的什么。他坐在床沿，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方才于今扣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淡淡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