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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宅斗将至, ...

  •   头一个翻脸的,是二房张氏。
      张氏进门早,比大夫人小不了几岁,平日里吃斋念佛,看着是个不争不抢的人物。可老爷回府的头半个月,竟一趟也没去过她那儿。她嘴上不说,脸上的笑却一日比一日淡。有日晨间请安,江峤照例跪着给大夫人奉茶,二房忽然搁下茶碗开了口。
      "四弟这双手是唱曲儿练出来的罢?"
      江峤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含糊应了一声。
      张氏笑了笑:"怪道了,瞧着便比我们这些粗人的手细嫩。听说前几日老爷还亲自给你修指甲?可真是有心了。"她话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楚,厅里其余几双眼睛便齐刷刷落在江峤手上。
      大夫人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起了年节备礼的事,江峤趁机告退出来,出了正厅的门才发觉背上又起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确实比刚进门时养得好看了些,指甲修剪成圆润的弧度,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老爷说好看,他便留着。可此刻他觉得那双手像是什么罪证似的,烫得他恨不得揣进袖子里再不让人看见。
      那天下午他在回廊拐角遇上于今,更是不凑巧。
      于今正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账册,步子走得急。江峤避让不及,两人在窄窄的回廊里打了个照面。江峤退后一步靠墙站着,低头唤了声"大少爷",于今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下来,正落在他搁在身前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指尖透着健康的粉色,和初来时那冻得发紫的模样判若两人。

      于今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两息。江峤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冰锥子一样扎在他的手背上,扎得他几乎要把手缩回去。然后于今抬了眼看他——那是这么久以来,于今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看着他的脸。
      "父亲昨日赏你什么了?"于今忽然问。
      江峤怔了一下,低声答:"赏了一对翡翠坠子。"
      于今短促地"嗤"了一声,那声音几乎不能算笑。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过一臂,江峤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混着墨汁的气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砖。
      "四太太,"于今垂眼看着他,嘴角压着一条冷冷的线,"你进门前,我父亲一年到头也不怎么沾后宅的边。你倒本事大,半个月,叫他天天往西跨院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可那低音里夹着的东西比高声骂人更让人脊背发寒。
      江峤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委屈。他顿了一息,轻声说:"大少爷若是嫌我碍眼,我以后晨昏定省都避着您的时辰走。可老爷要宿在哪儿,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于今的眉头跳了一下,像没料到他敢回嘴。他盯着江峤看了好一会儿,江峤始终垂着眼不抬,睫毛细细地颤着,薄薄的下颌绷得发白。半晌,于今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嫌脏似的,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避着我?"他冷笑,"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西跨院的门我管不着,可这宅子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过我的手。你最好记住,别让我抓着你什么把柄。"
      说完他侧身从江峤旁边走了过去,步子依旧又急又稳,袍角擦过江峤的膝盖。江峤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动,心跳得咚咚响,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种恨混杂着鄙夷和厌恶,像一根细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致命,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宁愿于今干脆利落地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也好过这样堵在回廊里用冰刀子似的眼神剜他。

      那天夜里老爷又来了,喝了半壶黄酒,兴致颇高,拉着江峤的手给他讲年轻时在南方做生意的旧事。江峤侧坐在脚踏上,脸枕着老爷的膝头,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年的风光,偶尔应一两声。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老爷的手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带着酒意和困意。
      "阿峤啊,"老爷忽然说,"你也别怕那些闲话。这家里头,我还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
      江峤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膝上埋了埋,闻见锦缎上熏过的沉香。他知道这话是真心话,可真心话在这种大宅门里能撑多久呢。老爷六十多了,身子骨看着硬朗,可药酒日日不断,咳嗽也越来越频繁。他不敢想以后的事,想了便睡不着。
      夜深了,老爷的鼾声渐渐响起来。江峤轻手轻脚地从脚踏上爬起来,替他掖好被角,自己缩到床榻最里侧躺下。窗外又有沙沙的脚步声,比往常来得早了些,在院墙外停了半晌才走。
      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丫鬟来送早饭时多嘴说了一句:"四爷,您听说了没有?大少爷昨儿夜里吩咐账房,把您的月钱从二十块提到了三十块。"
      江峤正系衣带的手一顿,愣了两息才问:"大少爷亲自吩咐的?"
      "可不是嘛,昨儿半夜从书房走的时候跟账房先生说的。账房先生还以为是听岔了,大少爷又说了一遍——'四房的月钱,按正房的例给。'"

      丫鬟说完便出去了,留下江峤一个人站在铜镜前。镜中人眉眼茫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凉的。
      三十块的月钱,按正房的例。这话从一个昨夜还在回廊里冷笑着威胁他的人嘴里说出来,江峤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他想起夜里那道停在院墙外的脚步声,又想起于今说过的那句"别让我抓着你什么把柄",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他把衣带系好,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心想,这位于大少爷的心思,大概比北平冬天的风还要难琢磨。
      江峤的月钱涨到了三十块,这件事传得比北风还快。不出三日,整个于家上下都知道了——大少爷亲口吩咐的,按正房例给。下人们嘴上不敢说什么,可眼神里的意味藏不住,时不时往西跨院这边瞟,瞟得江峤浑身不自在。更不自在的是二房张氏和三房孙氏,两人在正厅喝茶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正房的例,"孙氏捻着手里的瓜子,尖尖的指甲磕开壳儿,声音脆得像冰,"咱们进门十来年了,也没见大少爷给谁涨过月钱。四弟好大的脸面。"
      张氏不接话,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浮沫,可嘴角那抹笑比哭还淡。她心里盘算的远比孙氏多。于老爷这个把月几乎没沾过别人的边,日日宿在西跨院,这已经够让人窝火了。如今连于今也往西跨院递殷勤——月钱涨了,夜里还总在那边转悠,下人们早就在私下嘀咕了,说什么的都有。
      张氏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孙氏,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腊月初三那日,于老爷去了城外庄子上收租,说是要去三五日。他走的时候拉着江峤的手念叨了好几遍"乖乖在家等我",又嘱咐大夫人好生照看四房。大夫人笑着应了,送走老爷之后,对江峤的态度倒还算照旧,温温和和的,并无半分怠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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