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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粉墨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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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冬天来了。
于老爷今年已六十有三,常年在外经商,最近几年慢慢把家业丢给大儿子,落得清闲之后便寻欢作乐。这不,看上了倚花楼的头牌男妓江峤,演上了救风尘的戏码。
嫁入宅门几乎是妓子们脱身的唯一机会,江峤只能攥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身家,一顶小轿抬进了于家的朱门。
一身不合身的暗红缎袄挂在单薄的肩背上,更显得整个人弱不禁风,进门给管事婆子见礼的时候,头埋得极低,额前碎发落下来挡了眼睛。
“进门记住自己的身份,每天清早去给大夫人奉茶。还有,别把妓子习性带进门,安分守己,于家能赏你个四房的位子是抬举你,别肖想其他的。”
江峤应了声“是”,声音轻得像片落进雪地的叶子,连个回响都没有。管事婆子上下扫了他两眼,,暗红缎子衬得面色越发苍白,到底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只挥挥手让他去西跨院住下。
西跨院原是堆放杂物的偏隅,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糊了两层,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平干冷的寒气。
江峤把手里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支褪了漆的银簪子,和半块用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那是倚花楼的老妈妈塞给他的,说“好歹是个念想”。
他在床沿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尖是凉的。
窗外有乌鸦扑棱棱飞过枯枝,叫了两声又静下去。
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家了。
但愿吧。
次日天没亮,便有丫鬟来催他梳洗,说大夫人已经在正厅等奉茶了。江峤换了身素净的灰袄,头发用那支银簪子拢了拢,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面昏黄,里头的人眉眼淡得像隔了一层雾。他抿了抿嘴唇,把额前的碎发拨得更散了些,遮住那双过于招人的眼睛。
正厅里暖炉烧得旺,大夫人端坐在紫檀椅上,五十出头年纪,面容和善却带着当家主母的端肃。她接过江峤跪着奉上的茶,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温声道:“起来吧。既是进了于家的门,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拘束。”顿了顿,又说,“老爷过些日子就回来,你安心住着,有什么短处只管跟下人说。”
江峤垂着眼道谢,正要退出去。
门帘一掀,大少爷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长袍,外罩玄色马褂,身形高挺,眉目间带着于老爷年轻时的俊朗,却多了几分冷厉。他目光掠过江峤,像掠过一件不值当的器物,径直走到大夫人跟前问安。
“昨儿夜里才到家,母亲可歇好了?”
大夫人笑着拍他的手:“歇好了。你这趟去天津,账目可顺利?”
“劳母亲挂心,都妥当了。”于今答得从容,眼风却扫向正要退出门的江峤,“这位就是父亲新抬进来的四房?”
大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摆了摆手:“是,昨儿才进门。阿峤,来见过大少爷。”
江峤只得站住,转过身来躬身见礼:“见过大少爷。”
于今没应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年轻人,看着他松松拢着的发髻下露出的一截后颈,白得像冬天窗上的霜。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侧身让了路。
江峤退出门去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宅子里最不好惹的不是大夫人,也不是那两位早他进门的三房四妾,而是这位年纪轻轻就接手了整个于家生意的大少爷。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看一只爬进院子的野猫没什么两样。
回到西跨院,屋里冷得像冰窖。丫鬟送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搁在桌上就走了。江峤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就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钻进他耳朵里。
“——你说老爷怎么想的,六十多的人了,往家里抬个男妓,也不怕叫人笑话。”
“嘘,小声些!大少爷昨儿回来脸色就不好看,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他那身段,那眉眼,一看就是在楼子里练出来的,正经人家的男儿哪有那样的……听说昨儿大少爷气得晚饭都没吃,跟大夫人说‘父亲荒唐也要有个限度’……”
声音远去了。
江峤手里的筷子停了停,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碗筷收好搁在桌角。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灰扑扑的,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来吩咐他做什么。管事婆子只来过一趟,扔给他一本薄薄的账册,说月钱采买自己记着,月底交到账房。大夫人定的规矩倒是让丫鬟转述了:不得擅自出院门,不得打扰其他几房,每日辰时去正厅请安,逢五逢十去祠堂上香。
江峤把那页纸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推开窗透了会儿气。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却没立刻关窗——外面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前院的动静传到这边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像隔着好几重院子在放戏。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趟祠堂,给于家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香火袅袅升起来,他看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笑话。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盖硌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皱了皱眉。
起身的时候,祠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于今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支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他身上,比下午在正厅时多了些东西——江峤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绝对称不上善意。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把烟别到耳后,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江峤攥紧了手指,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往外走。冬天的天黑得早,院子里的石板路被薄雪覆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回到西跨院,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此后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安静而寡淡。
每日辰时去正厅奉茶,大夫人照例问他住得惯不惯、冷不冷,他答“都好”;三房太太们坐在一旁喝茶嗑瓜子,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于今偶尔来给大夫人请安,从未正眼看过他,偶尔目光撞上,便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移开。
有天下午,江峤在院子里扫雪,于今从回廊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江峤抬起头来,喊了声“大少爷”,于今没应,目光冷冷扫过他手里的扫帚和冻得发红的指尖,嘴角微微一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负手走了。
江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继续扫雪。
他心里清楚,大少爷嫌他脏,嫌他出身不干净,嫌他占了于家一个名分,嫌他这样的人不配踏进这道朱门。
江峤不敢有半分怨念,他只是觉得冷——北平冬天的冷钻心入肺,屋子里那个炭盆烧出来的热气根本存不住,一夜过去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每晚蜷在被子里,把棉袄盖在被面上,还是冻得脚趾发麻。
十一月廿三,于老爷的马车终于进了城。
那天前院热闹得很,丫鬟仆妇忙进忙出,厨房从早到晚都在备宴。大夫人传话来说各房都去前厅接风,江峤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有些青黑,是连日睡不好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前厅灯火通明,于老爷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绛紫团花锦袍,白面长须,精神矍铄,笑起来声音洪亮。看见江峤进来,他眼睛一亮,招招手:“阿峤,过来我瞧瞧。”
江峤走上前去,于老爷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叹道:“瘦了,瘦了。这帮下人是怎么伺候的?”又扭头对大夫人说,“回头让厨房每日炖盅汤送过去。”
大夫人笑着应了,面上挑不出一点错处,但江峤注意到她端茶的手顿了顿。
席间于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安静饮酒。他坐在父亲斜对面,目光偶尔掠过江峤——老爷正拉着江峤的手絮絮说着什么,江峤垂着头,碎发挡着脸,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于今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起身说“去书房看账”,便离了席。
那天夜里,于老爷宿在了西跨院。
江峤伺候他宽衣的时候手有些抖,于老爷拍拍他的手背说“别怕”,声音倒还算温和。他六十多了,体力和兴致都有限,不过搂着江峤说了半宿话,夸他唱曲好听,夸他眉眼生得好,末了叹气说“往后跟着我好好过日子,别再受那些苦了”。
江峤伏在他肩头,闻见他身上沉沉的烟草味和药酒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是酸终于有人给了句软话,还是酸这句软话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施舍,也像怜悯。
此后数日,于老爷接连歇在西跨院。白天带他逛园子,教他认于家养的几盆名品兰花,晚间让他在屋里唱几段小曲,喝两盅黄酒,兴致来了便留宿。江峤的日子一下子好过了许多——丫鬟送来的饭菜从粥馒头变成了四菜一汤,炭盆里添的炭也换成了银霜炭,管事婆子见了他脸上也有了笑纹。
但江峤知道,这些好都是挂枝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而且他隐约察觉到,每次于老爷留宿西跨院的次日早晨,于今的脸色都要冷上几分。有回他在正厅请安,正撞见于今从里面出来,两人迎面碰上,于今的脚步停了一瞬。江峤抬头喊“大少爷”的时候,看见他嘴角绷得死紧,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于今没看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江峤侧身贴墙站着,等他走过去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天回西跨院的路上,他在月亮门下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照不出什么暖意。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于老爷昨儿亲手给他修的,说“你手生得好看,留长些更好”。
江峤把手放下来,揣进袖筒里。
他没有退路。
这宅子里唯一的庇护就是老爷的恩宠,哪怕那恩宠薄得像层纸,他也得牢牢攥着。至于于今的厌恶——那是他命里该受的,他受着便是了。
夜里他又听见西跨院外有脚步声,很轻,踩着雪,在院墙外停了一阵又走了。他不知道是谁,也不去猜。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等天亮。
那一夜之后,江峤仍日日听得到院墙外的脚步声。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那人似乎习惯了绕到西跨院外站上一站,也不叩门,也不说话,站够了便走。雪地上总会留下一行脚印,清晨便被新雪覆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峤从不点灯去看,也从不问是谁。他只是每到深夜便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等那沙沙的脚步声近了、停了、远了,才沉沉地睡过去。
日子在老爷的恩宠里过得快。于老爷虽年逾花甲,兴致却不算低,隔三差五便宿在西跨院。他喜欢听江峤唱曲,尤其喜欢那支《玉堂春》,每回听了都要叹口气说"唱得我心里头酥酥的"。江峤便唱,声音压得低低的,裹在暖炉的烟气里,软软地飘满一屋子。
他在老爷面前总是乖顺的,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足了一个小妾的本分。于老爷摸着他也瘦削了许多的脊背,常常念叨着要给他补一补。于是西跨院的伙食越发好了,鸡汤参汤轮着来,江峤那点苍白的脸色也慢慢透出些红润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宅子里的人对他的敌意,随着老爷的宠幸也在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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