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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叛的开端   正月十 ...

  •   正月十七那天,凤鸣收到了周慕白的回信。

      信不是送到柳条巷来的,而是夹在一份从内阁转翰林院的公文里。凤鸣拆开公文卷宗的时候那张对折的薄纸从最后一页滑落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里,值房里周正在对面喝茶,没注意到。

      散值后凤鸣回到住处才拆开那张纸。上面的字很密,落笔不稳,好几处收尾有飞白——周慕白写这信的时候手在抖。大意很简短:程玉春的妻儿他让人去看过了,安顿得好;既然凤大人有心,明晚酉时三刻,他在家中书房设茶相候。

      凤鸣把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废纸篓里,碎成细末。

      正月十八的傍晚凤鸣换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袍子出了门。没有走正街,从柳条巷穿小胡同绕到周慕白宅邸后门,敲了两下。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侧身把他让了进去。

      周慕白的书房在后院东侧。凤鸣进去的时候周慕白正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串珠串,一动不动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把珠串搁在桌面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凤鸣落座。桌上摆了一壶茶两只杯,茶已经倒好了,第一道大概沏了有一会儿,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白毫。周慕白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程玉春的妻子和幼子,"周慕白开口,嗓子有些哑,"是你安排的?"

      "是。"凤鸣说,"安顿在通州城外一处农户家里,换了姓,无人知晓。下官留了二十两银子,够撑到来年秋收。"

      周慕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又放下了。

      "你让人递那句话给我,"周慕白看着他,"是想告诉我你比曹钦可靠?"

      凤鸣没接这句话。他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微苦。他咽下去之后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看着杯沿那一圈浅浅的水痕。

      "下官是想告诉周大人,程玉春替曹钦背了锅,曹钦没有拦。但下官替程玉春安顿了家眷,没有人拦下官。这就是区别。"

      周慕白的手指在珠串上慢慢摩挲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庭院里枯枝被风吹动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你要我做什么?"周慕白终于问。

      凤鸣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搁在桌上。周慕白打开来看,是一份拟好的户部公文草稿,内容是关于景和七年盐引的审批流程调整——将通州盐引批验所的核验权从户部度支司改归刑部备案,需要内阁签押才能生效。

      周慕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凤鸣。

      "你这是要把通州盐引的账从户部挪到刑部去。刑部是沈砚的地盘,沈砚是你的人。"

      凤鸣没有否认。

      "周大人只要在这份文书上加盖内阁的印就行,"凤鸣说,"签押之后的流程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批验所那边不惊动林鹤堂,等盐引运到京城再调档审查。曹钦发现的时候盐引已经入库了,他总不能再吐出来。"

      周慕白的手指按在文书边缘,指腹来回摩挲着纸面。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成了两瓣。

      "这份文书一签,"他慢慢地说,"我跟曹钦之间就回不去了。"

      凤鸣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的眼神落在周慕白脸上,不重不轻的,像一片羽毛搁在那儿,不施压也不移开。

      "周大人觉得现在还能回去?"凤鸣问。

      周慕白闭了一下眼。他又想起程玉春被押出刑部大堂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人群对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那么被差役拽走了。周慕白站在人堆里,手攥着袖口的扣子攥到指节发白,一个字没敢说。

      他睁开眼,把那份文书推到桌面中央。

      "明天一早我盖印。"

      凤鸣站起来拱了拱手。他没有说谢——有时候谢字说得太早反而让人觉得自己做成了什么事。他只是收回了那份文书,朝周慕白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周慕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凤鸣,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凤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够用。"他说。

      推门出去。后门的老仆还在巷子里守着,见他出来替他拉开了门缝。凤鸣侧身出了门,快步走在夜巷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面暗得看不清,他凭着走惯了的记忆拐过两道弯,才回到柳条巷的灯火范围里来。

      第二天那份文书如期盖了内阁的印,转到了刑部。沈砚收到的那天派人给凤鸣递了一句话,只有一个字:妥。

      盐引案的第二步棋走了出去。通州的盐引在批验所签字放行之后不再直接发往京城各大盐商,而是先经刑部备案核查。看上去只是流程上加了一道门槛,但这条门槛正好架在刘文忠的私线上——林鹤堂经手的每一批盐引,现在都会被沈砚的人过一遍目。

      接下来的几天凤鸣照常去翰林院当值。他坐在值房里抄档的时候看着司礼监方向过来的公文比以前多了一倍,都是年底积压的年节奏章,跟盐引没有任何关系。但凤鸣知道曹钦那边迟早会反应过来户部少了一道手续,他没打算等曹钦来找他,他打算自己去曹钦面前坐一坐。

      正月底的一天,司礼监来了一道口谕让凤鸣去一趟。凤鸣换了袍子去了。进了值房看见刘文忠坐在老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摞新到的公文。凤鸣进来行礼,刘文忠这次没有让他坐。

      "凤大人,"刘文忠开口,声音跟往常一样不高不低的,"户部的那道公文是你拟的?"

      凤鸣心跳顿了一下。"是下官拟的。通州盐引历年核验手续不严,下官在抄档时发现了好几处缺漏,跟沈大人商议后觉得加一道刑部备案较为稳妥,便拟了文书递了内阁。"

      他说得很平,语调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想了很久的答案。

      刘文忠看着他。目光比上回更深了一些,像一口井的边沿,你探头往下看的时候看不清底在哪。

      "你拟之前,有没有来问过我?"

      凤鸣垂着眼。"下官失虑。公公主管司礼监批文,盐引归户部刑部管,下官以为这是部院间的事务,便没有前来叨扰公公。"

      刘文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跟上次一样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行了,"刘文忠说,"既然已经过了内阁和刑部,那就先这样走着。以后再有类似的公文,先拿到我这儿来看一眼。"

      凤鸣拱手说:"下官记住了。"

      他退出值房的时候后背又是湿的。但这一次他比上回走得稳,出东华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甚至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守门的禁军点了个头才走。他在那条街上走了一段才吐出一口长气,手心全是汗,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擦了擦。

      刘文忠刚才没有发作,但他那句"以后先拿到我这儿来看一眼"是在划地界。盐引这件事他可以放过去这一次,但下一次再有未经他过目就动了司礼监辖区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凤鸣回到翰林院值房里坐下来。周正在埋头抄档,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干嘛了,凤鸣说司礼监那边让人去核了一笔账。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凤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盐引案第二步成了,但这意味着他在刘文忠那里留下了一道痕迹。这道痕迹可能很浅,但刘文忠会一直记着。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在完全不经司礼监同意的情况下动了户部和刑部的流程,这件事可以解释为"年轻人办事莽撞",也可以解释为——有人在他背后推着他走。

      凤鸣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抄档。他写得很稳,一字一字写下去,手腕没有颤。

      正月底的最后一件事发生在二月二之前。那天凤鸣下值回柳条巷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梧生坐在屋里。他坐在凤鸣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脚边放着一只行囊,正端着一碗热水在喝。看见凤鸣进来他放下碗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凤鸣关上门,把行囊搁在案头,看了他一眼。梧生比走之前黑了一些,脸颊上两道细小的皲裂口子,大概是在通州城外风吹日晒了五六天。

      "查到了?"

      梧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凤鸣展开来看,上面记着一串人名和日期——林鹤堂散值后每日去了哪家茶馆、见了谁、待了多久。其中三个日期后面标了同一个名字:刘文忠。另外两个日期后面标了"城南铁匠铺"四个字,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刘文忠见了他三次,"梧生说,"三次都在同一家茶馆。另外他去了两次铁匠铺,但每次进去之后那家铺子就关了一个多时辰的门,我进不去。"

      凤鸣把那张纸看完了,折好收进袖子里。"辛苦了。"他说。

      梧生把那碗热水喝完,把碗搁在案角,坐下来说:"还有一件事。我在通州最后一天看到曹钦府上有人去批验所找林鹤堂,来的是个中年人,穿青布袍,不像官也不像太监。他跟林鹤堂说了大概一刻钟的话就走了。我后来跟了一段,他跟到城门口上了一辆马车,车帘没拉,我看见了马车上挂的牌子是东厂的。"

      凤鸣的手停在案面上。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曹钦的人去通州找林鹤堂,不走司礼监的路子而是绕过刘文忠直接接触。那只有一种可能——曹钦在查刘文忠。盐引案动了通州之后,曹钦看见的不仅仅是"刑部多了一道备案",他看见的是林鹤堂被架在了司礼监和刑部之间,而架他上去的那个人是刘文忠。

      曹钦不会容忍自己的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另起炉灶。刘文忠跟了他十二年,如果刘文忠背着他在通州布了一条私线,曹钦会把刘文忠连那条线一起拔了。

      凤鸣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梧生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你做得很好,"凤鸣说,"通州的事暂时不用再去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梧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那我回寺里了,慧净还等着我回去跟他讲通州的见闻。

      凤鸣送他到门口。梧生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头发是不是长了?"

      凤鸣抬手摸了一下鬓角,是长了,最近忙得忘了去理。梧生说下次我给你带一把剪子来,我娘前些日子给我爹剪头发用的那把还挺快。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的光里一晃就不见了。

      凤鸣站在门口看着那截空了的巷子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的芽苞比上元节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撑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尖尖。

      凤鸣回屋关上门。他把梧生带回来的那张纸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把刘文忠的名字和林鹤堂的名字分别用笔圈了,然后画了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曹钦派人去通州这件事说明了一个更深的局面:曹钦对刘文忠起疑了,但刘文忠还不知道曹钦起了疑。这个信息差是凤鸣手里一张不在他原先计划里的牌。如果他能在合适的时候让刘文忠知道曹钦在查他,刘文忠自己就会开始准备退路,曹钦身边最得用的那只手臂就会自己松开来。

      凤鸣把那张纸放进暗格里。暗格里的纸已经到了五十三张,摞得厚厚的。他合上暗格的时候手指按在木板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官场的棋走到这一步,已经从"布子"变成了"控局"。他手里攥着周慕白、沈砚、赵怀安、梧生这条情报线、刘文忠那条暗缝、以及那三千石粮食的缺口——它们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十几颗子,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路线,他要做的就是让它们在合适的时候各自走到该去的位置上。

      窗外起了风。那棵槐树的嫩芽在风里颤了颤,又稳住了。凤鸣坐在灯下,铺开日录本,写下今天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字:"曹钦开始查刘文忠了。下一步:让刘文忠知道这件事。"

      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放进暗格里。暗格合拢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像一粒石子落入水面,荡开几圈看不见的涟漪,又归于沉静。
      二月初三那夜凤鸣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把暗格里五十三张日录全部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成一长列。从景和四年进京那日起到今日,三年零四个月,他在纸上重建了曹钦的权力结构——禁军、东厂、司礼监、户部盐引、通州仓粮、京营暗线。每一条线都对应着一张写满了具体人名的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身份、立场、可用与否。

      他在这些纸中间找到了一个缺口。

      刘文忠跟了曹钦十二年,是曹钦身边最贴身的秉笔太监,也是司礼监的实际管家人。曹钦的所有批文、密令、私账都经过刘文忠的手。如果有一天刘文忠跟曹钦之间裂开一道缝,那条缝会直接通到曹钦最核心的命脉上。

      而曹钦已经开始查刘文忠了。梧生带回的消息说曹钦的人绕过刘文忠直接去找了通州的林鹤堂,那就说明曹钦对刘文忠在通州布的私线已有察觉。但刘文忠本人还不知道。

      凤鸣在桌前坐到凌晨。他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笔尖悬在上面,墨汁滴下来洇了一团。他看了那团墨渍很久,然后落笔在墨渍旁边写下三个字:"让他们斗。"

      天亮之后凤鸣没有去翰林院。他让人带话给值房告了病假,然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出了门。他先去了一趟赵怀安的京营,在营房外头的茶棚里坐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赵怀安穿着便衣出来了,两人在茶棚角落里说话。

      "三天之内,让你的人做好准备。"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不需要动,但要随时能进东华门。曹昂那边我已经约了后天见面,他点头之后你这边就要立刻接着动。"

      赵怀安把粗瓷碗里的茶一口灌下去,拿袖子抹了嘴:"三百人,两个时辰内能集结完毕。"

      "三百人不够。"凤鸣说,"五百。你把最近新收的那批老兵子弟也算上,不要编队,混在换防的兵卒里,每人发一条红布条扎在左臂内侧。动手那夜我会让人提前告诉你是哪天,听到信号你们就动。"

      赵怀安点头。茶棚外头来了两个京营的兵卒要进来买东西,赵怀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虎符我带着",然后大步出去了。

      凤鸣在茶棚里又坐了一刻钟,喝完那碗剩茶才走。他绕去了沈砚府上。沈砚正在书房里批公文,见他穿着灰布袍子进门愣了一下。

      "你这身衣服——"

      "最近不宜惹眼。"凤鸣坐下来开门见山,"盐引案第二步走了之后,曹钦已经开始查刘文忠了。刘文忠现在还不知道曹钦在查他。我打算把这件事递到刘文忠耳朵里去,但需要沈大人配合一件事。"

      沈砚搁下了笔:"什么?"

      "三日后,沈大人以刑部的名义发一道协查公文到司礼监,内容是查一件景和四年的旧案——就是程玉春案之前那份被改过的通州盐引底单。公文措辞要正式、要急、要在行文里提到'此事经司礼监前任经手人处存有底档'。刘文忠看到这道公文会以为是曹钦在翻他的旧账,他会着急自保。"

      沈砚想了想:"那件案子已经结了。"

      "结了也可以重新核查,"凤鸣说,"刑部有核查旧案的职权。沈大人只需要发这道公文就行,不需要真的去查什么。剩下的我来安排。"

      沈砚看了他好一会儿。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水仙开了第三朵,白花低垂着。

      "你在布一个很大的局,"沈砚说,"底牌能告诉我吗?"

      凤鸣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低头看了沈砚一眼。

      "可以。我的底牌是景和帝还活着。曹钦一直想扶三皇子上位,但如果景和帝自己写一道禅位诏书呢?"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景和帝不会主动写——"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凤鸣,目光从疑问慢慢变成了一种介乎于惊和叹之间的神色。

      "你不用说服他,"凤鸣说,"你只要让他知道有人能护住他的命就行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退出了书房。

      二月初五那天凤鸣约了曹昂在静慈寺见面。去之前他先到梧生那里取了一样东西——梧生替他抄的一份笔迹。那是曹昂当年在曹钦手下办事时签过的一份东厂档册上的签名,梧生练了一个月仿得像了七八分。

      凤鸣揣着那张仿签到了静慈寺。慧净在后院茶室里备了两碗茶,点了香,青烟从香炉里细细地升起来。凤鸣坐在茶室里等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上停着一只黄莺在叫。

      曹昂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晚了半个时辰。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靛蓝直裰,没带随从,像是出城踏青的寻常人家。进门之后他把外袍脱了挂在墙角的钩子上,坐到凤鸣对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又见面了,"曹昂说,"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想了三个月。"

      凤鸣看着他的眼睛。曹昂的眼眶比上次在曹钦府上初遇时青了一些,大概是没睡好。他握着茶碗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淡粉色,愈合不久。

      "你义父最近在查刘文忠,"凤鸣开口,"查到了通州,查到了盐引批验所,查到了刘文忠背着他在外面布了一条私线。这条线再过多久会查到你身上?"

      曹昂的茶碗停在半空。他看着凤鸣,嘴唇抿住了。

      "你跟刘文忠不一样,"凤鸣说,"你手里没有司礼监的印,你只有东厂那点对外的巡查权。曹钦如果要丢卒保车,刘文忠是大卒,你是小卒。他会先丢哪个?"

      曹昂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上次说你给我一条活路。"曹昂说。

      "这条路一直开着。"凤鸣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仿好的签名单子展开来,推到曹昂面前。"东华门的禁军换防记录,景和六年九月十五日那一班轮值名单上,有一个叫赵大的人签了到。这个赵大是不存在的。你只要在东厂的旧档里把这一页改成你的笔迹、改成那夜你确实查验过禁军换防,你就有了一个正当理由:景和六年九月十五日你替曹钦做过一次禁军换防核查,那次核查让你发现东华门的守卫有漏洞。你改完之后把这份记录往曹钦的案头一放,他会以为你是在尽忠。"

      曹昂低头看着那张纸。仿他笔迹的那几行字写得跟真的一样,连顿笔的力道都差不多。他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就有了一个去东华门'核查'的正当理由。你进东华门的时候守城的禁军会认得你、不会拦你。你进去之后把城门打开,让外面的人进来。"

      曹昂的手指按在纸面上。窗外的黄莺叫了三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三声。慧净在院子里扫地,笤帚拂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而平缓。

      "我开了门之后,曹钦怎么办?"

      "你不用管他怎么死,"凤鸣说,"你只需要别挡他的路就行。"

      曹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闭上眼,脸微微仰起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凤鸣坐在对面没有催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地喝。茶水已经凉了,面上那层细毫沉淀下去,他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纹丝不动。

      曹昂睁开眼。"我开。"他说。

      凤鸣把那张纸折好推到他手里。"宫变那天我会让人提前告诉你日子。你收到消息之后把自己那天的值班排到东华门,进去之后把左扇城门里的门闩拔掉就行,剩下的不用你管。"

      曹昂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把墙上那件外袍取下来披上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凤鸣,"他说,"你七岁那年被人抱出宫,活了十八年。我七岁那年被曹钦从街上捡回来,也活了十八年。"

      凤鸣端着凉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一样。"曹昂推门出去了。

      茶室里只剩下凤鸣一个人。茶凉透了,他没再喝,把两只碗收拾了放进茶盘里。慧净从院子里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扫他的地去了。

      凤鸣回到柳条巷的时候梧生等在门口。手里又拎着一只粗瓷罐,这回换了个颜色——青灰色的,罐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口沿一直延伸到罐腹。

      "我娘新腌的萝卜,"梧生把罐子递过来,"慧净说你这两天忙得没好好吃饭。"

      凤鸣接过来。罐身温热,隔着粗瓷透出来的暖意贴着他的掌心。他打开门让梧生进来,把罐子搁在灶台边上。

      "你今天去了静慈寺?"梧生跟进来问。

      "嗯。"

      "见曹昂了?"

      凤鸣点了下头。梧生没再追问,在案前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水喝。

      凤鸣站在灶台边,把那只青灰色的瓷罐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腌着切成条的白萝卜,红辣椒搁了好几段,酱色汁水浸透了大半罐。

      "通州那趟辛苦了,"凤鸣背对着梧生说,"后面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

      "你说。"

      "我需要你替我去一趟宫里。不是进去,是去东华门外面那条街上蹲着。从明天开始每天傍晚去蹲一个时辰,数清楚每天换防的时候禁军换了几个人、什么时辰换、有没有人在换防之后多留了一会儿。"

      梧生放下水碗:"数那个做什么?"

      凤鸣转过身来看着他。灶台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因为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时间。曹昂开门之后,赵怀安的人要在半刻钟之内冲进去。如果换防的时间差得太多,东华门会被重新关上。我要你替我把那个时间差算到最准。"

      梧生听完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明天就去。

      第二天傍晚凤鸣站在柳条巷的巷口往东华门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宫墙在暮色里呈一片深沉的灰红色,墙头上的琉璃瓦映着最后一抹日光。

      他知道梧生此刻正蹲在某条街角的阴影里,数着从东华门里走出来的禁军人数、换防的时间点、有没有人在换防之后没有走远。他知道赵怀安此刻在京营的校场上正把那五百人的名单最后确认一遍。他知道沈砚此刻在刑部的值房里写着那道给司礼监的协查公文,措辞改了第三遍。

      他知道曹昂此刻在东厂的旧档房里翻着景和六年的轮值记录,手里握着一支笔,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落下去。

      凤鸣站在巷口,风从柳条巷的深处吹出来,带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新芽初绽的气息。他攥了一下袖口,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

      快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屋里灶台上的火还没有生,他蹲下去拿火折子点了柴,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灶台边上那只青灰色的粗瓷罐——梧生他娘腌的萝卜。他伸手拿了一根塞进嘴里,咸辣,脆生生的,嚼起来满口生津。

      凤鸣嚼着那根腌萝卜把火生好了,水壶架上去等着它开。等水开的间隙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个他早就在心里排过无数遍的时辰表。

      子时初,曹昂开东华门左扇。
      子时一刻,赵怀安率人入宫。
      子时二刻,沈砚带人到司礼监拿刘文忠。
      丑时,禁军主帅被控,东厂封门。
      寅时,曹钦在寝殿被堵住。

      他写完了这一串时间之后把纸折好收进枕头底下。水开了,他沏了一碗粗茶端着坐在案前慢慢地喝。窗外的夜彻底黑了下来,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嫩芽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替他说那几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快了。很快了。
      只要等边境的军队回到朝廷,那么,这一切便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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