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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成功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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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那夜,凤鸣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把那套洗干净的文房四宝收进了柜子里,把暗格里五十五张日录取出来重新捆扎了一回,把枕头底下那张时辰表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把窗台上那盆梧生从静慈寺挖回来的兰草浇了水,把灶台上的火熄了。做完了这些,屋里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天黑。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已经发了满枝的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新鲜。那只鸦今天没有来,枝桠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摇着那些刚长出来的叶子。
戌时三刻。凤鸣站起来换了一身衣裳——靛蓝的官袍,扣子系到领口最上面那一颗。他的手指在扣眼上来回穿了两遍才扣好,左手微微有点抖。他停下来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攥了攥拳头,再松开,再扣第二颗的时候就稳了。
他把那枚掰了十八年的虎符挂在腰间的荷包里,推门出去了。
柳条巷里没有人。今天夜里整条巷子都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来的灯比平时少了一半。凤鸣走在石板路上,鞋底踩在路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旷而清晰。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梧生穿着一件深色短打,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见他出来了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凤鸣停下脚步。
梧生把怀里那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只粗瓷罐,青灰色的,罐身上那道裂纹从口沿延伸到罐腹,是上次装腌萝卜的那只。
"慧净让我给你的,"梧生说,"他说今晚天冷,让你出门之前喝一口热汤。"
凤鸣接过来。罐口还封着油纸,热气从缝隙里透出来,白蒙蒙的一缕。他没有揭开盖子,把罐子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你回寺里去。"凤鸣说。
梧生站着没动。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两道被通州风吹出来的皲裂口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凤鸣,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梧生说,"我在寺里等你消息。"
凤鸣点了下头。梧生转身往城外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跟那天在刑部大堂外面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过头去大步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凤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把怀里那只罐子又按了按,转身往东华门方向走去。
亥时。
东华门外的街上空无一人。凤鸣站在离城门约三十丈远的一条小巷口,倚着墙壁站着,把自己贴在墙根的阴影里。他能看见城门口那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底下站着四个禁军士兵,身上穿着暗红色的号衣,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
一个人从城门侧面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凤鸣看清了那个人的身形——瘦长,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寸。曹昂。
曹昂走到那四个禁军面前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凤鸣隔着三十丈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其中一个禁军点了一下头,回身把城门左侧那道小门推开了。曹昂侧身进去了。
凤鸣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按在墙壁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曹昂进去之后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城门左侧里面传来一声不太响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门闩被人从里面抽了出来。那四个禁军士兵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其中两个往城门中央走了两步,把原本半掩着的那扇左门推开了一条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
凤鸣从巷口走了出来。他走过那三十丈的距离,走到东华门口的时候那两个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凤鸣侧身从那道门缝里进去了。
东华门内侧是一段不长的甬道。凤鸣走进去看见曹昂站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根熄了火的火把。看见凤鸣进来他什么都没说,只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一段通向宫内的青砖路。
"赵怀安的人呢?"曹昂问。
"还在路上。你按原计划等信号就行。"
曹昂点了下头。两个人在那段暗处里各自站着,谁也没有看谁。凤鸣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贴着那只青灰色的粗瓷罐,罐里的热汤把那一块袍子烘得温热,与外面夜里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外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凤鸣听过那个哨音——上次在赵怀安的营房里他问过赵怀安用什么传信号,赵怀安从靴筒里摸出一只竹哨吹了一声,就是这个动静。
哨音之后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快,但密,像一大片石子从斜坡上滚下来。凤鸣侧耳听了两息,对曹昂说了一句:"开门。"
曹昂转身回到城门内侧,把那扇已经卸了门闩的左门从里面往外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但声音不大,被外面那阵脚步声盖过去了。
门推开到半扇的时候,凤鸣看见了外面的场景——赵怀安穿着便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左臂内侧扎着一根红布条。月光底下那些布条看不太清楚,但凤鸣知道它们在那里。
赵怀安走到凤鸣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两人对视了一瞬间,赵怀安把手里的长枪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凤大人。"赵怀安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平时都轻,像一声叹息。
"里面走,"凤鸣侧身让开了甬道,"司礼监方向往右,禁军大营往左。分成两队,沈砚已经在路上了。"
赵怀安转身朝身后的人群做了两个手势。队伍在甬道口自然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右一股往左,脚步利落,没有一个人出声。凤鸣看见那些人的身影迅速地融入宫墙之间的阴影里去,红色的号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只剩下赵怀安和凤鸣还站在甬道里。
"你跟我去司礼监,"凤鸣说,"刘文忠今晚不一定在那,但沈砚需要有人镇场子。"
赵怀安提着长枪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里。凤鸣对宫里的路并不熟悉,但他之前让李福给他画过一张简图。右转、直行、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过一道角门就是司礼监的值房。他在脑子里把那张图默念了一遍,脚步没有犹豫。
司礼监的值房里亮着灯。凤鸣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拖腔,是刘文忠的声音。凤鸣在门口站定,抬手扣了两下门。
屋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刘文忠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谁?"
凤鸣没有回答。他推开了门。
刘文忠坐在值房的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卷东西在看。案上那盏油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刘文忠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白了几分。他的目光从手里的卷宗上抬起来落在凤鸣脸上,然后落在凤鸣身后赵怀安的那杆长枪上。
那杆枪的枪尖上沾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凤鸣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赵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杀了人——大概是途中遇上了曹钦的人。
刘文忠的目光从那滴暗红色上移开,回到凤鸣脸上。
"你今晚不是来抄档的,"他说。
"不是。"凤鸣走进值房,站定在案前。
"曹钦的人已经在我手上,"凤鸣说,"禁军大营那边有人去接管了。东华门现在是赵怀安的人在守着。刘公公,您跟曹钦做了十二年,今晚这条路走不通了。但有一条新路可以走。"
刘文忠把手里那卷东西搁在案面上。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手心摊开来搁在桌面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你想让我把曹钦的东西交出来。"刘文忠说。
"不只是东西,"凤鸣说,"还有你这个人。"
刘文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嘈杂声比方才更近了一些,有一阵脚步声从值房外面跑过去,夹着一句低低的呵斥声。凤鸣没有回头去看,他一直看着刘文忠的脸。
"我交出来,你保我一条命?"刘文忠问。
"保你一条命,"凤鸣说,"但不保你留在这个位置上。"
刘文忠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从案板下面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搁在桌面上推了过来。匣子上没有锁,凤鸣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叠的卷宗和账册,封皮上全写着曹钦的名字。
"这是曹钦十二年来过手的全部密档,"刘文忠说,"包括禁军粮饷、盐引私账、景和帝御案的篡改记录。全在这里了。"
凤鸣把匣子合上。赵怀安从他身后走出来,把长枪靠在墙边,双手捧起了那只紫檀木匣子。
"你把他带去沈砚那儿,"凤鸣对赵怀安说,"别让人靠近他。"
赵怀安点了点头,带着刘文忠从值房后门出去了。凤鸣一个人站在空下来的值房里,窗外的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寅时了。
他走出司礼监的值房,站在宫墙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那颗最亮的启明星挂在东边的宫墙顶上,亮得跟一颗钉在深蓝色绸缎上的银纽扣一样。
凤鸣站了不到一息就开始走了。他还有事没做完。
曹钦住在宫里的养心殿东配殿,离司礼监值房隔了三道门。凤鸣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遇上了沈砚。沈砚穿着一身公服,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书吏,看见凤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刘文忠交出来了,"凤鸣说,"禁军大营那边拿下了。"
沈砚点了点头:"曹钦那边呢?"
"我正要去。"凤鸣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灯光和天光交界处的光线落在凤鸣脸上,照出他眉梢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粒灰。沈砚伸手替他掸了一下,动作轻而快,像替同僚拂去衣角上的灰。
"你在前面走,"沈砚说,"我带人跟在后面。"
凤鸣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第三道门是养心殿的角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灯光来。凤鸣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东配殿的门也开着,门口没有人把守,曹钦的那些亲信太监和禁军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凤鸣走进东配殿。殿内陈设比他想得要简朴,一张黄花梨的案桌、一对太师椅、一架书架、一盏落地铜灯。曹钦坐在案桌后面,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褐色袍子,手里握着一串碧玉佛珠。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凤鸣。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一口搅动了淤泥的井,但井底有一点锐利的寒光还在闪。
"你是老太子那个没死的儿子。"曹钦说。他的声音很稳,跟平时在朝堂上发话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的。
凤鸣站在殿中央,隔着三步的距离。"是。"
曹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佛珠,一个一个地拨过去。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珠串相击的细微声响,咔嗒、咔嗒、咔嗒。
"你回来多久了?"
"三年。"
"三年,"曹钦把佛珠攥住了,停了拨动。他抬起头来看着凤鸣,"你用了三年把我废了。"
"用了十八年。"凤鸣说。
曹钦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串佛珠搁在案面上,双手交叠着放上去。沈砚带着人从殿外走了进来,两个刑部的人走到曹钦身后站定,手按在腰间。
凤鸣转身走出东配殿。沈砚跟了出来,两人站在殿外的廊檐底下,天边那道灰白的线已经变宽了,一片淡淡的橙色从东边宫墙底下漫上来。
"你打算怎么处置?"沈砚问。
"按律。废太子案翻过来,他自己签过的那份构陷供词还在卷宗里。该凌迟就凌迟。"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凤鸣站在廊檐下,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脸上像一条干净的手巾擦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怀里那只青灰色的粗瓷罐还在,罐身还有一点点余温。他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隔着袍子能摸到那只罐子的轮廓。
"沈大人,"凤鸣说,"后面的事交给你了。我去一趟静慈寺。"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凤鸣下了台阶,沿着宫墙往回走。天色已经大亮了,宫墙上那些琉璃瓦在一层金红色的光芒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整片尚未干透的糖浆。
他走到东华门的时候看见赵怀安站在城门口,手里那杆长枪已经擦干净了,杵在地上。赵怀安看见他过来冲他点了一下头。
"完事了?"赵怀安问。
"完了。你让人把东华门关上吧,今天不该进宫的人别放进来了。"
赵怀安转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那边两个人合力把东华门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合拢了。门轴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响声,像一句长长的叹息终于落到了底。
凤鸣从那扇小门侧身出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像一直攥着的那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声。他站在东华门外那条街上,初春的早晨有些凉,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于不抖了。
他去静慈寺的路走得很慢。晨光从东边的麦田上漫过来,把整条官道照成一条金黄色的带子。路两边的麦田已经返青了,一层薄薄的绿色铺在地面上,远远看去像一层绒毯。凤鸣走了一路,胸口那只罐子的余温散尽了,但他没有再把它拿出来。
到了静慈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寺门开着,慧净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进来停了一下手里的笤帚。
"谢施主在后院。"慧净说完继续扫他的地。
凤鸣穿过前院走到后院。梧生坐在后院的廊檐底下,手边搁着一只空碗。看见凤鸣进来他猛地站起来,那碗被他带了一下从廊沿上滚下去,在青砖地面上转了两个圈才停下来。
凤鸣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梧生站在廊檐底下,隔着丈把远的距离看着他。阳光从院墙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很淡。
"结束了。"凤鸣说。
梧生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
梧生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那只滚到脚边的空碗捡起来抓在手里,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泛白。
"曹钦呢?"梧生问。
"押了。"
梧生又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碗,翻转了两下。凤鸣走到廊檐底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廊柱,腿伸直了搁在青砖地面上。
晨光照着他的膝盖,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累,像一晚上走了几十里路终于到了家,一下坐在门槛上就起不来了。
梧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肩并着肩靠着廊柱坐着。那只粗瓷罐还搁在凤鸣怀里,他没想起来给它,梧生也没问。
"你现在是皇帝了?"梧生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还没登基。"凤鸣闭着眼说,"流程走完还要几天。"
梧生嗯了一声。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只黄莺在桂花树上叫起来,叫了好几声才停。
凤鸣睁开眼侧头看了梧生一眼。梧生也闭着眼,下巴仰着,晨光落在他脖颈上细细的绒毛上面,像镀了一层金粉。他那件深色短打的领口有几道折痕,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压出来的。
"梧生。"凤鸣喊了一声。
"嗯?"
"那罐姜汤,以后不用送了。"
梧生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梧生先移开了,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碗。
"那谁给你送?"梧生说。
凤鸣没有说话。他把怀里那只青灰色的粗瓷罐掏出来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罐身上那道裂纹在初晨的光里显得清晰而温润。
"你以后想送就送,"凤鸣说,"不用托慧净。"
梧生看着那只罐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一个笑。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把那只罐子拿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顺着那道裂纹慢慢摩挲了一圈。
晨光从院墙顶上漫下来,满院子都是金色的。那棵桂花树上,黄莺又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清脆,把院子里昨夜积下来的那一层薄薄的阴翳全都赶走了。
终于完了

我真的不行了,天天都在查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