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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记 团圆 ...

  •   年节前的最后一场雪下在腊月二十八。那天的雪不大,细碎碎地飘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地上才积起薄薄一层白。凤鸣那天没有出门,坐在屋里把暗格里那五十一张日录全部抽出来,按年份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从景和四年九月进京那日写起,每一条记录都简得像句号,不延展,不抒情,就记人、事、数、时辰。有时候一页只有一行字:"今日风大,东厂番子换了班。"有时候连着三四页,全是抄录的往来批文编号。

      五十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摊成一片灰白色的扇面。凤鸣把它们按时间先后重新摞齐,用线绳扎了一道,放回暗格里。合上暗格的那一瞬间他想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有人打开这面墙找到这沓纸,能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拼凑出他走过的每一步。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站起来去灶台上热了一碗冷粥。

      腊月二十九那天梧生来了。凤鸣正在院里扫雪,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梧生穿着一件簇新的灰棉袍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两手空空插在袖子里。

      "衣裳新做的?"凤鸣问。

      "我娘做的,"梧生低头扯了一下袍角,"她说过年了该穿件新的,去年那件袖口都磨了。"

      凤鸣把扫帚靠在墙根,领他进了屋。梧生在案前坐下,看见桌上那三封信已经被拆了两封——写给沈砚和写给慧净的那两封。写给梧生的那封还摆在老地方,压在一只粗瓷碗底下。

      "你看了?"梧生指了指那只碗底露出来的纸角。

      凤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都没来,我写给谁看。"

      梧生伸手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凤鸣的笔迹很短:"明日来柳条巷一趟,有事相商。"日期是腊月二十七,已经过了两天。

      "过了两天了,"梧生说,"你让明天来,我后天来的。"

      "有事耽搁了,"凤鸣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爹在寺里怎样?"

      梧生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好着呢。每天抄三遍《金刚经》,慧净说他抄的经纸摞起来比他自己都高了。上回我回去还跟我说,让问问你在翰林院忙不忙,让你有空过去喝顿斋饭。"

      凤鸣点了下头:"再说吧。"他顿了一拍,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摊开,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是上次跟沈砚看过的那张盐运图。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梧生,食指点了点通州那个圈。

      "年节过后我有一件事需要你跑一趟。通州盐引批验所换了新大使,是个姓林的,曹钦的人。这个人跟周慕白没有旧怨,跟曹钦也不是一条线,他是刘文忠推上去的。我需要你过完年去一趟通州,装作探亲,在盐引批验所附近待三天,替我盯一个人。"

      梧生凑过来看着那张图:"盯谁?"

      "姓林的每天散值之后去见谁。"凤鸣说,"他是刘文忠的人,刘文忠是曹钦跟前最靠近的那个。姓林的刚上任,根基不稳,一定会去找靠山。他找谁,谁就是刘文忠在通州的另一条腿。"

      梧生把那张图看了两遍,抬头问:"我怎么认人?"

      凤鸣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梧生打开,里面画了一张人脸——瘦长脸,鹰钩鼻,嘴角习惯性地往左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人姓林名鹤堂,年四十二,左颊有一道疤,幼年落井所留。常穿酱紫色锦袍,不佩玉。"

      梧生看了几眼把纸叠好放进怀里:"三天够吗?"

      "够。他散值之后去见的不会超过两个人,你盯三天,回来告诉我是谁就行。"

      梧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梧生的目光从那张图上移开,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几捆新抄的公文,又看见灶台边上两只粗瓷罐洗得干干净净口朝下扣着。

      "那两只罐子你洗了?"梧生问。

      凤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完了不洗留着招蚂蚁。"

      梧生没接话,嘴角抿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年节怎么过?"梧生忽然问,"一个人在这儿?"

      "嗯。"

      梧生坐在那里没动。他低着头看自己那件新棉袍的袖口,手指在绣边上摩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慧净说让我过年那天回寺里吃年夜饭,他说你要是一个人没地方去也来。"

      凤鸣看着梧生低着头摩挲袖口的样子,那里还没磨破。他说:"再说吧。"跟方才说去静慈寺吃饭的回答一样。

      梧生没再劝。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袍角:"那我先回去了,年节后我直接去通州,不绕来你这儿了。回来再找你。"

      凤鸣送他到门口。梧生出了院门转身冲他摆了下手,大步往巷口走了。他那件新棉袍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比去年宽了些,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头揣着。

      凤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梧生的背影拐出巷口不见了才回屋。灶台上那锅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地吃。粥是冷的,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挑开那层皮,下面还算软烂。

      二十九过了是三十。除夕那天凤鸣没出门。上午他坐在案前把年前积压的公务清了一遍,该抄的抄完该归类的归类。下午的时候他翻出一本早就看完了的《盐铁论》又从头翻起,翻了二十多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记住,又倒回去重看。

      黄昏的时候他放下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推门走到院子里。柳条巷今天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忙年夜饭,没有人出来走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被谁踩了一行脚印,又被人扫过一遍,只剩模糊的印痕还留着。

      凤鸣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这棵树他住了三年,从前年秋天开始它就不怎么长新枝了,每年发的芽都细细弱弱的,没撑到夏天就枯了一大半。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的旧疤,粗糙的树皮硌着指腹,凉。

      他回屋把灶台生了火。一个人吃饭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就够了。粥煮好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得不算近。凤鸣端着粥碗坐在案前,夹了两根酱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很轻,笃笃笃三下。

      凤鸣放下筷子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梧生,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袍子,冻得直跺脚,手里拎着两只大瓷碗,用一块厚棉布裹着。

      "慧净让我送来的,"梧生把棉布裹着的碗递过来,"寺里今天做了一锅素什锦,他说你一个人肯定不正经吃饭,让我给你送一碗。另一碗是藕粉圆子,我娘做的,让我带给你尝尝。"

      凤鸣接过那两只碗,热透过棉布传到他掌心里,烫得他接稳了就赶紧往屋里走。梧生跟进来,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

      "你吃饭了?"凤鸣把两只碗放在桌上揭开棉布。一碗素什锦还在冒热气,萝卜香菇腐竹炖得软烂;另一碗是藕粉圆子,汤水清亮亮的,圆子沉在碗底。

      "吃了,"梧生说,"我来之前跟慧净他们吃过了。"

      凤鸣看了他一眼:"坐吧。"

      梧生在对面坐下来。凤鸣没客气,端起素什锦那碗就着粥吃了。梧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搁在膝上,偶尔扭头看一眼窗外。外面的爆竹声比方才密了一些,远远近近地响着,像有人在夜色的各个角落里往天上撒铜钱。

      凤鸣把素什锦吃完了,又舀了两颗藕粉圆子尝了尝,甜得刚好,粉皮软糯,馅子用的是芝麻糖。他吃完一颗又吃了一颗。

      "回去跟慧净说,藕粉圆子好吃。"凤鸣说。

      梧生笑了一下:"我娘做的,她每年过年都要做一大锅。去年我爹还在家的时候做了三锅,今年寺里人就少了,只做了一锅。"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凤鸣把碗洗干净收好,梧生站起来说要回去了,除夕夜寺里还要守岁,慧净等着他回去敲钟。

      凤鸣送他到门口。梧生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门上的春联都没贴。"

      "明天贴。"凤鸣说。

      梧生点了下头,揣着袖子走了。凤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鞭炮的光映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他退回屋里关上门,把那两碗素什锦和藕粉圆子吃剩下的残渣收拾了。坐回案前继续喝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粥面上那层皮又结起来了,他拿筷子拨开搅了搅,一口一口喝完,把碗也洗干净了。

      那夜他没有写日录。除夕夜没什么好记的,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外面爆竹声响了整整一夜。

      正月初一凤鸣起了个大早。出门在门框上贴了一副新对联,红纸黑字,街上买的,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那一套。他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第一张贴得有点歪了,凑合着用,没撕了重贴。

      正月初二他去了沈砚府上。沈砚的书房里摆了一盆水仙,刚开,几朵白花从绿叶子中间冒出来,香气淡淡的。沈砚给他泡了一壶新茶,两人关上门坐了一整个上午。

      凤鸣把通州一行的发现原原本本告诉了沈砚——驿站底单被改过、沿途六站从第三站开始签收记录不全、三千石粮的缺口。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把"下官觉得"改成了"下官看见的",把推测留给了沈砚自己去拼。

      沈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的《京畿防务纪要》翻到某一页摊在凤鸣面前。那一页上有一张简略的京城周边舆图,东华门外标注着一排仓房,其中一个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你上次说东华门外那批粮后来改存了兵器,"沈砚指着那个问号,"你知不知道那批兵器后来又搬去哪了?"

      凤鸣看着那张图。他知道,但没告诉过沈砚。慧净说的"又搬走了"他一直在查,查了两个月还没查到一个确切的位置。但沈砚既然问到了,说明沈砚也在查这件事。

      "下官查了三个月,没查到。"凤鸣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留一手"的审视。凤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像一面照不出东西的墙。

      沈砚收回了视线,把书合上。"行。那这件事你我各自查自己的方向,查到了再说。"

      凤鸣出了沈府的时候心里比来时沉了一分。沈砚在查兵器的事——那就意味着沈砚已经开始算"曹钦垮台之后"的事了。两件事连在一起,中间隔的不是时间而是信任。沈砚可以信任,但不能完全信任。他还不知道凤鸣身后站着赵怀安的京营,他也不知道凤鸣藏了三千石的缺口没有报。让沈砚跟他在同一条船上,但不能让沈砚知道这条船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正月初三凤鸣出城去了静慈寺。他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寺门开着,台阶上扫得干干净净。慧净在院子里晒经,看见他来也没停手里的活,只说了一句:"谢施主昨天刚走,去通州了。"

      "我知道。"凤鸣说,"我来看看他爹。"

      谢廷玉住在后院西厢。凤鸣去的时候他正在抄经,案上放着半卷没写完的《法华经》,笔搁在砚台上。老人家比上回在刑部大牢外见到的时候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肉色,穿着一件褐色的旧僧袍——也不知道是慧净给的还是他自己要穿的。

      "凤大人,"谢廷玉看见他来搁了笔站起来要行礼。凤鸣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伯坐,我不喝。"

      谢廷玉被他按着坐回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清明得像一口能见底的井。他在刑部大牢里住了小半个月,出来后又在这寺里住了大半年,整个人褪掉了一层官场上的浮色,只剩底下那层硬骨头。

      "生儿去通州了,"谢廷玉说,"走之前来跟我说了,说替你办件事。"

      "小事。"凤鸣说,"年节后让他跑一趟,没危险。"

      谢廷玉点了点头没往下问。他拿起笔继续抄经,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很稳。凤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完了三行字。

      "他娘做的藕粉圆子,我吃到了,"凤鸣说,"谢伯替我跟伯母道声谢。"

      谢廷玉抬头笑了一下:"那有什么可谢的,做都做了。你过年一个人在外头,能吃点热乎的就行。"

      凤鸣拱了拱手退了出来。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看慧净晒经。慧净把一本一本地摊开在竹匾上,用竹片压住纸角防止风吹跑。凤鸣蹲下来帮他把一本快要滑下来的经书按住。

      "赵将军那边回了话,"慧净没抬头,手里继续翻着经页,"说那两坛酒埋在槐树底下三尺深,坛口封了蜡,再埋十年也能喝。让你什么时候想挖了挖就是了。"

      凤鸣按着那本书的手微微用力。

      "还有别的吗?"

      慧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经过了很多年才会有的东西,看什么都淡淡的,但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说曹钦的人最近去京营走动得勤了,腊月里去了三趟。问是谁的兵,对方没明说,赵将军让人跟了两天,跟到东华门跟丢了。"

      凤鸣松开手站起来。他不做声,点了点头,然后出了寺门。

      回城的路走得很慢。风从官道两边的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枯的稻草味。凤鸣一步一步走着,把慧净方才说的那两件事在脑子里对了一遍:东华门、曹钦的人、京营。曹钦往京营里伸手了,他不是只捏着禁军就够用——他在往赵怀安的地盘上探,想把京营也攥过来。

      那赵怀安还能藏多久?

      凤鸣加快脚步回了城。正月初四他关在屋里写了一整天,把来年开春的计划重新排了一遍。盐引案要推第二步,周慕白那边该收网了,京营如果被曹钦的人渗透进去,赵怀安就得提前动。

      正月初五他收到了梧生从通州托人带回来的消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写着两行字:"姓林的散值后去了城西一家茶馆,隔间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袖口有红线。走的时候那人先出来上了马车,车帘掀了一下,我看见了脸——刘文忠。"

      凤鸣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暗格里。

      刘文忠。通州盐引批验所新大使林鹤堂,散值后去见的靠山是刘文忠。也就是说刘文忠在曹钦的权力网之外,有自己的外线。这比凤鸣预想的还好——一条不在曹钦账本上的盐路,说不定能绕过曹钦直达刘文忠自己的私囊。

      凤鸣在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把盐引案下一步的棋从三个方向推演了一遍。天黑透了之后他点起灯,给周慕白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程玉春流放之地,下官已托人照应。"

      他封好信口,等明天让人送出去。

      周慕白看到这句话会懂。程玉春流放路上有人照应=凤鸣有能力在曹钦管不到的地方布子=周慕白倒过来之后不会像程玉春一样被当弃子丢掉。这是投名状,也是橄榄枝,只用一句话就够了。

      凤鸣把信搁在案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窗外又是正月里了,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但南风好像比腊月的时候软了些,吹在脸上没那么像刀子了。那两坛酒还埋在地底下。十八年了,赵怀安他爹埋的,他爹守了十五年,赵怀安又守了三年。等曹钦倒了那天,那两坛酒正好用来喝。

      凤鸣在窗前站了很久。风从柳条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抬手去理。

      他想起梧生除夕那天晚上抱着两只碗站在门口的样子,鼻尖冻得通红,说"他让我给你送来的"。他想起慧净今天在院子里晒经书的样子,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翻。他想起赵怀安说的"那两坛酒埋在槐树底下三尺深,坛口封了蜡"——他忽然很想把那两坛酒现在就挖出来,哪怕不喝,就想看看埋在土里十几年的东西,封蜡之后是不是真的不变。

      但他没有。他关上了窗,回到案前坐了下来,把那句想挖酒的话按回肚子里。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月初六,凤鸣照常去翰林院当值。周来的时候跟他拜了个年,说家里吃饺子吃撑了,凤鸣点了点头说"过年好"。值房里炭火烧得不算旺,抄档的时候手指还是凉的,握笔久了指尖发麻,得停下来呵口气暖一暖。

      正月里司礼监那边没有再来传他去,刘文忠像是忘了有他这个人一样。凤鸣乐得清净,每天去翰林院抄两个时辰的旧档,剩下时间坐在值房里翻书,翻的还是那本《盐铁论》。

      那本书他翻了第七遍了。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盐价、运道、官商勾结的路数、历代盐政崩坏的节点。他把这些批注整理出来,零零散散地抄在一沓新纸上,编号排好,等他需要"盐引案"那张牌的时候可以直接翻出来用。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翰林院放了一日假。凤鸣在住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是他进京三年多来第一次睡过头。起来的时候头有点疼,大概是前些日子赶路受了风寒还没好利索,他煮了一碗姜汤喝了,又躺回去。

      躺到傍晚的时候有人拍门。凤鸣以为是梧生回来了,披了件袍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周——那个翰林院坐他隔壁的苏州人,左手提着一盏兔子灯,右手拎着一壶酒。

      "凤兄,"周站在门外冻得直吸鼻子,"今儿上元节,你不出去看灯?我上街买了一壶桂花酒,一个人喝着没劲,来找你凑一桌。"

      凤鸣看着他手里那只兔子灯——纸糊的,红眼睛白身子,肚里点着一根细蜡烛,照得整只兔子通体透亮。周举着那只灯站在巷口的暮色里,像捧着一颗发光的蛋。

      凤鸣侧身让了他进来。周进屋把兔子灯挂在门框上,两只手冻得搓了好几下才暖和过来,然后把酒坛子搁在桌上:"菜我带了,酱牛肉一包卤豆干一包,够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喝那壶桂花酒。周话多,从翰林院今年新来的几个庶吉士聊到他老家苏州的灯会,又从灯会聊到他爹催他成亲的事。凤鸣偶尔应一两声,多数时候就是听着,端起酒碗慢慢地喝。

      桂花酒不烈,甜丝丝的,入口温润。凤鸣喝了两碗之后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头也没那么疼了。

      "凤兄,你老是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周夹了一块酱牛肉扔进嘴里嚼着,"你这样不行,人是群居的,老一个人待着要待出毛病的。"

      凤鸣端着酒碗没接话。窗外街上的灯会正热闹着,远远有丝竹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着好几道墙。

      "我有事做。"凤鸣说。

      "有事做归有事做,"周说,"你总得有点别的吧?"

      凤鸣低头喝了一口酒。桂花味在舌尖上散开,温温的。他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最后停在那包酱菜和那两只洗净的粗瓷罐上头。

      "有一个朋友。"他说。

      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行。有一个比没有强。"

      两人把那一壶桂花酒喝完了,周站起来拎走了那只兔子灯,说回去的路上还能照着亮。凤鸣送他到门口。周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凤兄你要是觉得闷了随时来找我喝酒,我家离翰林院就两条街。"

      凤鸣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屋里还留着一点桂花酒的甜味。他把两只酒碗洗了,把酱牛肉和卤豆干的油纸收起来扔掉。做完这些在案前坐下来,铺开日录本,提笔写今天这一页。

      "正月十五,上元节。周携酒来,同饮桂花酒一壶,食酱牛肉卤豆干各一包。言笑一个时辰,散去。梧生仍在通州未归。刘文忠事暂无进展。盐引案待周慕白回信。"

      写完他搁了笔。窗外的那只兔子灯已经看不见了,周大概提着它拐出了柳条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满天的星星被城里的灯火映得淡淡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上新长出了几个小小的芽苞,隔远了看不太清楚,凑近才能看见那一点点毛茸茸的绿意。

      凤鸣看着那几个芽苞。去年的叶子落光了,今年又要发了。

      他回身吹了灯躺下来。正月十五的夜还冷,他裹紧被子缩了一下肩膀。酒意还没完全散,脑袋有些昏沉。他闭上眼,在想周今晚说的那句话——"你总得有点别的吧?"

      他有什么别的?七岁之后他只有一件事要做,做到今天,做到现在。别的东西都排在这件事后面。梧生是排在这件事后面的时候挤进来的,赵怀安也是,沈砚也是,周这壶桂花酒也是。但他分不清这些"挤进来"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时候拿来暖手的。

      凤鸣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放到明天再去想了。被子里的热气慢慢聚起来,他在桂花酒残余的暖意里沉进了睡眠。
      元宵,家家团圆,为何偏偏我只能独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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