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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记 科举 ...

  •   景和七年的秋闱,凤鸣坐在贡院第七号房里,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策论纸。

      号房很窄。三尺宽,四尺深,人坐进去伸不直腿。唯一的窗洞开在头顶的位置,透进来的天光发暗,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层旧宣纸。隔壁第八号有人在咳嗽,咳了很久,痰卡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响,然后一口啐在地上。再隔两间有人在小声诵经,念的是《大学》里的"格物致知",翻来覆去地念,声调像苍蝇绕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凤鸣没动。他坐在矮凳上,脊背贴着号房的木板壁,闭着眼,呼吸匀得像是睡着了一样。从进场到现在他坐了快半个时辰了,围观的官兵都看了他好几眼——别人都在磨墨、温书、抓耳挠腮,他像尊泥塑的佛。

      其实他没睡。他在数。

      数这个号房里有多少道刻字。左手边墙壁上有十七道,是前几届考生留下的,最上面一道刻着"景和三年,周某此场必中",底下两道被划了,看不清内容。右手边板子上有五道,其中一道是"老娘,儿想回家",刻痕浅,歪歪扭扭,大概是哪个熬不住的小子用簪子尾划的。

      凤鸣慢慢睁开眼,目光扫过去,把每一道刻字都记住了。然后他才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策论题:问治乱之道。

      题目出得不偏不倚,科举策论的标准写法,开头引经据典,中间列三到五条对策,结尾再扣回圣贤教诲,稳稳妥妥能拿个乙等。但凤鸣知道曹钦今年掌贡举,考官里有三个是他的人,凡是中规中矩的都会被压,能递到御前的卷子必须有一句让人拍案的话,没有这一句,你写得再好也是废纸。

      凤鸣磨墨。墨是自带的,松烟,研出来黑中透紫。他磨了整整一百圈,不急不慢,把墨块放回匣子里,蘸笔,落墨。

      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时候,隔壁第八号的咳嗽停了。凤鸣听见那人凑过来往他这半边探了一眼,大概是看他动笔了,又缩回去了。整个号房里就剩下笔尖蹭纸的沙沙声,和远处某间号房里传出来的低低啜泣——大概有人把卷子写废了,墨渍洇了三寸,涂又涂不掉,换又没纸换。

      凤鸣没抬头。

      他写得很顺。开篇引《尚书》"民惟邦本"切入,列了三条治乱之要——一是民力不竭,二是言路不塞,三是刑狱不滥。写到第三条"刑狱不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息,想起了谢廷玉的案子,那卷格式错了的状纸和那只被踩出血印子的手。他没让这个念头多留,下一句就把方向拐到了"法司独立"上头,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最后收尾他搁了一句话:

      "治乱之机不在上而在下,不在朝而在野。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写完他搁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整篇文章平正通达,没有半点逾矩,唯独那两处——"刑狱不滥"和"民不畏死"——像是从冻了十几年的冰面上忽然戳出两个尖角,不扎眼,但你仔细看能看出一层薄薄的寒光。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交卷之前天已经暗了。贡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号房顶上的窗洞渗进来,落在他那卷纸上,把墨字照得发暖。凤鸣站起来把那卷策论纸卷好,放进考篮里,拎着往外走。

      走出号房时隔壁第八号那个咳嗽的人正好也出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脸色蜡黄,冲凤鸣笑了笑说:"兄台方才下笔如流,想必胸有成竹。"凤鸣点了点头说了句"不敢",侧身过去了。他没记住那张脸,但他记住了那人袖口露出的半截红绳——那是东厂档头腰牌上拴的绳子,不是考生该有的东西。

      凤鸣出了贡院大门,在暮色里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没有灯笼的窄巷,站定了。

      巷子里暗,他靠上冰凉的砖墙闭了一会儿眼,把今天写的那篇策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破绽,最后那句"民不畏死"虽然扎眼但他用了《尚书》旧典盖着,不算出格。

      他睁开眼,抬头看见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上蹲着一只鸦。黑漆漆的一团,歪着头看他。

      凤鸣看了它一眼,转过身,往柳条巷的方向走了。

      回住处推开门,桌上放着半张纸条,是李福从宫里递出来的,用米汤写的,干了之后就只剩几道淡淡的纹路。凤鸣拿到灯上烘了烘,字迹浮出来:曹钦调了贡院卷子名册,画了三个圈。

      凤鸣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灯盏旁边,他伸手拨了拨,碎成细末。

      他坐下。油灯晃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在贡院里听见那个东厂的人在隔壁咳了整整一个下午。

      "画了三个圈。"凤鸣默念了一遍。

      三个。他是第一个,还是第三个?

      那夜他没怎么睡。在案前坐了大半夜,把那篇策论在心里拆了又拆,每一句的措辞反复推敲,确认自己埋进去的东西足够深。天亮之前他站起来,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柳条巷的雪还没化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上,昨天那只鸦又回来了。

      凤鸣关上窗,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篇文章。不是策论,是日记。

      "景和七年九月十一,贡院第九场。右邻咳甚,伪作病容。交卷时见其袖口红绳,曹阀鹰犬耳。吾文尚稳,惟末句略出格,当补一注以掩之。"

      写完折好,塞进床头那个暗格里。暗格里还有三十七张一模一样的纸,从景和四年开始,他进京的第一天写到今天,每一张上都记着他看过的、算过的、忍下来的东西。它们叠在一起,比一本《论语》还厚。

      凤鸣把暗格合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再有七天放榜。三个月后殿试。然后他就站在那个地方了,离曹钦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他慢慢睡过去的时候,窗外那只鸦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
      放榜那天凤鸣没去。

      消息是梧生带来的。梧生那时还不算他手下的人,但已经找过他两次,知道他住在柳条巷。放榜那天一早,凤鸣听见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开门看见梧生站在雪地里喘着粗气,鼻尖红得像冻熟了的枣。

      "中了,"梧生说,"第三十七名。"

      凤鸣站在门里,肩头披着一件旧棉袍,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下头,侧身让梧生进来,关上门,进了屋。

      "第三十七名,你在意吗?"梧生跟进来问。他大概跑了很多路,头上冒着细汗,进了屋也不坐,就站在案边看着凤鸣。"我去看了榜,你前面那些人名字我都不认识。"

      凤鸣从柜子里摸出一只粗瓷碗给他倒了碗热水。

      "第三十七刚好,"凤鸣说,"不会进前十被人盯着看,也不会掉出前百被人忘掉。"他顿了一下,把碗推过去,"你跑过来的?"

      梧生接过碗,愣了一下才低头喝了一口,说嗯,从城东跑过来的。凤鸣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没有接话。

      三天后是殿试。

      入宫那天凤鸣换了一身新袍子,靛蓝色,料子一般但浆洗得挺括。他站在进宫候选的进士队列里,前面三十六个后面六十二个,整整一百个人从午门鱼贯而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后停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三月的天刚转暖,阳光从殿脊上漫下来,落在汉白玉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凤鸣站在第三十七排的位置,正正好在中间。这个位置他算过的——太靠前了显眼,太靠后了皇上看不见。他把自己嵌在人群正中间,不高不矮,不早不晚。

      殿试的规矩是皇上出题,百官监考,答完当场呈阅。凤鸣接过题目的时候看了一眼,治河策,写修堤还是疏浚。中规中矩的策论题,但他在看题的瞬间余光扫到了龙椅旁边站着的人——一个穿绯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嘴唇很薄,正微微低着头听旁边的小太监说话。

      曹钦。凤鸣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他能看见曹钦袖口绣的蟒纹是五爪还是四爪。近到他听见曹钦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重,但满殿的官员都跟着安静了半息。凤鸣收回目光落在答卷上,提笔蘸墨,第一笔落得很稳。

      他写得比贡院那次还平。通篇讲修堤的物料调配、工期安排、沿河州县的人力征调,全是大实话,没有半点锋芒。最后结尾他照例引了一句《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平平收住。

      他知道曹钦在看。那个站在龙椅旁边的人会从殿试的每一张卷子里找出三种人——太聪明的人、太笨的人、和太像废太子的人。凤鸣这篇策论把自己藏得很好,像一粒沙混在一百粒沙里,看不出哪粒是金子哪粒是石头。

      收卷的时候凤鸣起身,低头退到队列里。经过龙椅前那一排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凉丝丝的,像一片刀锋贴着肉滑过去。他没抬头,也没加速,保持三步一步的节奏走了出去。

      出了太和殿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贴着脊梁骨的那一片,冷冰冰的。

      放榜后进士们要在翰林院等授官。凤鸣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誊抄旧档,旁边的人聊着天,有人讲殿试那天曹提督看了谁的卷子,有人讲今年前十名里有三个是两广总督的门生。凤鸣抄着他的档,一个字一个字写,半句没接。

      直到傍晚散值,他出了翰林院侧门,看见梧生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等着。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看见凤鸣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给你带的,"梧生把油纸包递过来,"我娘做的酱菜。她说你上回帮我爹那事,得谢你。"

      凤鸣接过来。油纸还温着,大概是梧生揣在怀里带来的。他看了梧生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回去好好抄那份祭文。梧生说知道了,转身走了。

      凤鸣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街上人不多,暮色把梧生的背影染成模糊的一团。他手上那包酱菜还温着,隔着油纸透出来的热度贴着他掌心,像一只小小的暖炉。

      他忽然想起今天殿试时落在后颈上那道目光,和此刻掌心里这点温度。同一天里,一个人想杀他,一个人给他带了酱菜。

      凤鸣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回了住处。

      那天夜里他写日记,落笔之前先摸了摸床头暗格里那叠纸——三十八张了。他抽出新的一张,蘸墨写:

      "景和七年三月十八,殿试。近观曹某,面白唇薄,眉间竖纹两道,常与左右低语。其咳一声而满殿肃然,此人之权已压天子半头。吾卷中规中矩,未露形迹。散值后谢生送酱菜一包于巷口,言母命也。温可暖手。"

      他写到"温可暖手"四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拍,然后搁下了。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柳条巷那棵歪脖子槐树第一个开了花,细碎的黄绿色,一簇一簇藏在枝桠中间,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借着灯笼的光才能看见满树星星点点的嫩意。

      凤鸣把笔洗干净,和衣躺下。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梧生今天蹲在巷口等他的样子——缩着肩膀,下巴埋在领子里,像只等在门口的家猫。

      这个念头太软了。凤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曹钦今天看他那一眼说明他已经被看见了,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小心。谢廷玉的案子还在刑部压着,沈砚那边得快点递话。赵怀安在京营的升迁才走到一半。梧生——

      梧生明天还要来抄祭文。

      凤鸣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他很久没有心跳这么快过了,上一次还是七岁那年被人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时候。

      凤鸣闭紧了眼。

      窗外那棵槐树上,今夜没有鸦
      授官那日凤鸣起得很早。天不亮他就坐在案前把新发下来的官服叠好了又拆、拆好了又叠,最后披上身的时候发现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他没去找人补,把袍子系紧了些,推门出去了。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从柳条巷走过去小半个时辰。凤鸣到的时候天刚亮透,侧门开着,一个老书吏蹲在门槛上吃烧饼,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指了指正堂方向。

      正堂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今年新进的庶吉士,穿着统一的青色官服,有人正在互相拱手道喜,有人站在墙边看匾额上那四个字"文章华国",看得入了神。凤鸣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有那个贡院第八号咳嗽的瘦高个,站在人群边缘,袖口已经换了正经的官袍,红绳不见了。瘦高个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凤鸣回了一礼,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翰林院的日常比凤鸣想的还要平淡。头半个月就是誊抄旧档,三年积压下来的公文堆了满满三间屋子,新人来了就是抄,抄完归档,归档完抄下一批。坐他旁边的同僚姓周,苏州人,第一天来就跟他抱怨说这跟在家帮父亲记账有什么分别。凤鸣没接话,低头抄他的。

      但他抄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周抄的是部院往来公文,他主动领了宫里发下来的内档——司礼监那边递出来的文书,一律先过翰林院登记再转六部。这些东西上都有曹钦的批注。

      第一天他就翻到了一份景和四年的旧档。司礼监拟的一道关于禁军粮饷调拨的批文,上面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凌厉如刀:"三万石拨北镇抚司,另存五千石于东华门外仓。"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曹"字。

      凤鸣把这一页抄了下来。笔迹一模一样,批注的位置格式跟后来盐引案里那份被周慕白门生做假账的批文如出一辙。这只是个开始,但他知道这条线连上了。一条从曹钦的笔尖伸向京城的粮道,再伸向东华门外那一排不知道装了什么的仓房。

      他抄完这一页之后把卷宗放回原处,继续翻下一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他旁边的周凑过头来说你看什么这么入神,凤鸣把卷宗合上递过去说司礼监的旧档,粮秣调度的事,你要看么。周看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地推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凤鸣白天抄档,晚上回到柳条巷把抄下来的东西整理归类,缺的地方对照记忆补上。三个月下来他攒了厚厚一沓纸,从景和元年的盐政到景和五年的科场名单,曹钦的手笔一条一条连起来,像一件被拆散了的衣裳重新缝上了线。

      这期间梧生来找过他几次。有时候是送酱菜,有时候是来问谢廷玉案子的进展——人已经放出来了,刑部以"证据不足"结案,但谢廷玉的官没还回来,梧生想让他爹回京城住。凤鸣说不行,你爹待在静慈寺最安全,曹钦的案子还没翻,你爹回来看见他就想起来了。梧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转身走了。凤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抄的祭文给我看看。"

      梧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凤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梧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是那篇冬至祭文的抄本。凤鸣接过来翻了一遍,字迹工整,力道均匀,和他爹谢廷玉的笔迹有八九分像了。

      "可以了,"凤鸣把纸还给他,"下次有用到你写的时候。"

      梧生点了点头,走了。

      入秋之后翰林院来了一批新卷宗,从内阁转过来的,是景和六年秋审的案底。凤鸣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刑部侍郎沈砚。卷宗里夹着一份沈砚手书的判词,写一个盗银案,判得很轻,沈砚在判词末尾加了一句话:"所盗银两多济贫户,情有可原,杖八十,流三千里,免死。"旁边有人用朱笔批了一个字:可。笔迹凤鸣认得,是曹钦身边那个叫刘文忠的狗腿子写的。

      凤鸣把这份卷宗单独抽出来搁到一边。第二天散值后他没有直接回柳条巷,绕了一程去了沈府。

      沈砚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两棵枣树,红的青的挂了一树。凤鸣敲门的时候是沈砚亲自来开的,穿着一件半旧的便服,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凤鸣?"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人之前没有私下见过,但沈砚大概早就知道翰林院里有这么个人。

      "沈大人,"凤鸣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那份秋审卷宗的抄本递过去,"下官誊档时偶然看到这份判词,想请教大人一事。"

      沈砚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神微微变了。他侧身让凤鸣进门,关上门之后两人在沈砚的书房里坐下来。

      "你看出什么了?"沈砚把卷宗放在案上。

      凤鸣没绕弯子:"景和六年秋审十七起大案,凡是大人判轻了的,朱批那道一律批'可'。凡是大人判重了的,朱批那道一律打回来重审。曹钦在盯着大人的每一道判词。"

      沈砚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他没有否认。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凤鸣说,"下官在翰林院翻到了一份景和四年禁军粮饷批文,曹钦手书调了三万五千石粮食入东华门外仓。那份批文当时经手的是兵部侍郎周立春,周立春第二年调去了南京,第三年病故。沈大人觉得这些粮食还在吗?"

      沈砚看着他,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一分。

      "你查这些多久了?"

      "不短了。"凤鸣说。

      沈砚在椅子上靠了靠,手指从案面上收回去。两人对坐,书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枣树的枝影映在纸窗上摇摇晃晃。

      "你想要什么?"沈砚终于问。

      "我想要大人下次收到弹劾曹钦的折子时,别压。"凤鸣说,顿了一下,"下官知道大人手里有清流的人脉,有想查又不敢查的案子。大人缺的不是胆量,是另一个人的命——一个曹钦够不着、又愿意替大人把东西挖出来的人。"

      沈砚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凤鸣,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挖?"

      凤鸣站起来,走到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沈砚面前铺开的一卷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搁笔,对沈砚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砚低头看纸上那两个字。凤鸣的笔迹很端正,端正得像印上去的。

      盐引。

      沈砚在窗前站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那两个字上的墨已经干了,黑得发亮。

      凤鸣出了沈府的大门,在巷子里站了一息。枣树底下落了好几颗熟透的枣子,烂在地上,甜腻的香气散在夜风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踩到一颗了。

      他蹲下来用石阶边上的干泥把鞋底蹭干净,站起来走了。

      回到柳条巷的时候梧生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晃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去哪了,"梧生问,"等了你一个时辰。"

      凤鸣推开门走进去,把梧生手里的灯笼接过来挂在檐下。

      "见个人,"凤鸣说,"你明天再去一趟静慈寺,替我问问慧净师父,景和四年东华门外那几个仓房还空不空。"

      梧生愣了一下,没多问,说好。

      凤鸣进屋点上灯,在案前坐下来,把今天翻到的卷宗细节又过了一遍。梧生跟在后面进来,把油灯拨亮了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搁在桌上。

      "酱菜。"梧生说,"我娘腌的新一坛。"

      凤鸣看着那包油纸,又看着梧生坐在灯下的侧脸,发现他比初见时长了一点肉,脸颊没那么瘦了。

      "你吃了?"凤鸣问。

      "吃了。"梧生说,"我娘让我跟你说,腌菜要配粥,不能干吃。"

      凤鸣伸手把油纸包拨近了些。

      窗外的夜很静。柳条巷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的槐花落了大半,剩下来的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抖。灯笼还挂在檐下,焰心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纸窗上,一个坐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

      凤鸣没拆那包酱菜。他把手覆在油纸上,隔着纸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日录。

      写完最后一句话"沈府一晤,盐引可动"之后,他搁笔,余光瞥见梧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搁在胳膊上,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很轻。

      凤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旧披风,搭在梧生肩上。动作很轻,梧生没醒。

      他坐回去,把灯吹熄了半盏,留了一道细细的火苗,在黑暗中照着满桌子的纸和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沈砚点头了,盐引这根线就可以动。赵怀安那边也该去一趟了,虎符的事情不能再拖。

      凤鸣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屋内安静,只有梧生轻轻的呼吸声。窗外那只鸦又回来了,这一次没有叫,安静地蹲在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上,缩成一团黑影子,像这场棋局里最后那颗还没落下去的子。

      ---
      他与赵将军是旧时,赵将军与前太子之间已有诸多利益纠缠,这一切他当然知道
      毕竟他们都是太子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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