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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记 “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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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国公,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既然你已经问了,那么,凤鸣你肯定已经想好了对策吧,不妨说来听听!”
我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记得谢延玉他那家伙的儿子吧,他现在应该被教好规矩了,不如送入军营,好好学学什么叫权谋之道,日后也能成为你我二人的左膀右臂,不是吗?”
“好主意呀,好主意,那老家伙估计连死都没有想到,他们一家都是被你算计进去的,不过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替他们家脱罪!”
“没什么”我岂能让他知道为何我要这样做,不过是为了面子罢了
日子如水,转瞬即逝
景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京城就落了第二场雪,凤鸣从翰林院散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东厂番子缩在巷口避风。
他回柳条巷换了一身干净袍子,揣上几份誊好的旧档出了门。
沈砚在书房里等他。桌上铺着一张京城盐运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凤鸣进来的时候沈砚把灯挑亮了一些,指了其中一个圈。
"这是户部设在通州的盐引批验所,"沈砚说,"周慕白的大弟子程玉春署理批验所大使,今年经手的盐引比往年多出三成,但盐税入库的数目比去年还少了两成。缺口去哪了,没人查过。"
凤鸣低头看那张图。通州在东门外,码头连着漕运,南来北往的盐船一半从那里过。程玉春这个人他知道,周慕白的嫡系门生,在户部干了十二年,做事稳妥,风评一向不差。
"沈大人手里有实证?"凤鸣问。
沈砚从案头抽出一沓纸推过来,是盐运司半年来的流水账抄本,上面有几笔账对不上——盐引发出去了,银子没收进来;盐引没发出去,银子却入库了。做账的人手法不算粗糙,但架不住有人盯着看。
"这些是你从刑部调来的?"凤鸣翻了翻。
"户部一个书吏递给我的,"沈砚说,"他说程玉春每年腊月都要去一趟司礼监,带的东西不算多,但每次都有三四百两银子的分量。"
凤鸣把账册合上。灯下他的手指按着纸面,停了一会儿。
"这件事不能由沈大人出面,"他说,"沈大人弹劾程玉春,曹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人在动他的人。但如果弹劾的人是周慕白自己的政敌——礼部左侍郎王崇文——曹钦就会觉得这是文官内斗,他只需要丢出程玉春当替罪羊就能把火压下去。"
沈砚看着他:"你想让王崇文递折子?"
"不用他递,"凤鸣说,"周慕白自己会让程玉春把这个锅背了。"
他展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沈砚。"沈大人安排人把这几笔旧账散到礼部去,不用多,让王崇文的人看到就够了。王崇文看到了一定会去查程玉春,查到了就一定会递折子。折子递到内阁,周慕白为了保自己,会亲自定程玉春的罪。"
沈砚接过纸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程玉春被定了罪再说,"凤鸣说,"那时候周慕白会觉得曹钦出卖了他,他三个门生折了两个在曹钦手里,他会来找我的。"
沈砚把那盏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凤鸣一眼。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你算计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被算计的那个是活人?程玉春有妻有子。"
凤鸣站在灯影里,脸的一半被照亮,另一半沉在暗处。
"程玉春的妻儿曹钦不会动,"他说,"曹钦只会要程玉春的命。沈大人可以等案子定了之后判他流放,不死就行。"
"你算到这个了?"
凤鸣没回答。他伸手把桌上的灯又拨亮了一点,暖黄的光铺开来,照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
三天之后礼部左侍郎王崇文果然递了折子,弹劾通州盐引批验所大使程玉春贪墨盐税。折子写得有板有眼,时间地点数额俱全,一看就是有人替他攒了好久的料。
内阁收到折子之后周慕白沉默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批了"着刑部会审",然后当天夜里让人去程玉春府上递了句话。
凤鸣知道那话的内容:你认了,你一家老小我养着;你不认,你一家老小我保不住。
程玉春认了。
刑部会审那天凤鸣没去,他在翰林院值房里坐着誊档。隔壁的周凑过来问今天程玉春案开审,你不去听听?凤鸣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周笑了笑说也是,这种案子年年都有。
傍晚散值的时候凤鸣从侧门出去,看见沈砚站在巷口的枣树下等着。雪刚停,沈砚肩上落了一层薄白。
"判了。"沈砚说,"流三千里,家产充公。程玉春当堂没说话,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凤鸣点了下头。
"周慕白今天下午请了病假,"沈砚又说,"没上值。据说是他府上的人看见他在书房里摔了一套茶具。"
"他疼的不是程玉春,"凤鸣说,"他疼的是他知道程玉春替他顶了曹钦的锅,但他连替程玉春说句话都不敢。他怕的是自己。"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等他摔完茶具。"凤鸣说完转身往柳条巷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雪地里站着,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底下那块土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埋过什么东西。凤鸣在树下站了几息,伸手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桠上的雪。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袖口上,凉。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是黑的。梧生不在的日子,这间屋子四面墙壁都透着冷气。灶台是冷的,碗橱里只有上次梧生带来的那半包酱菜,用油纸裹着放在最上层。
凤鸣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程玉春流放了。他算过很多遍,以沈砚的权责和曹钦的耐心,程玉春判流放是最可能的结果。他按下了。但沈砚今天在书房里问他的那句话忽然响起来——"你算计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被算计的那个是活人?"
有。他知道每一个。谢廷玉在静慈寺吃斋念佛,赵怀安在京营里每天操练,程玉春此刻应该已经被押出城了。凤鸣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名字、家人、和此刻在哪里。
但他不能停。停了那个七岁的自己就白活了。
凤鸣睁开眼,在一片漆黑里伸手摸到案头那包酱菜,拆开油纸,拿了两根塞进嘴里慢慢嚼。咸的,带着一点回甘,梧生他娘腌的。他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嚼过去。
第二天周慕白没来上值。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下午凤鸣散值后绕去了内阁值房旁边的耳房,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慕白站在门后,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周大人。"凤鸣拱了拱手。
周慕白看着他,没让开门口,但也没关门。两人隔着那道门缝对视了一会儿,周慕白往后退了一步。凤鸣侧身进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很暗,窗子拉着一半帘子。桌上放着半碗凉粥,没动过的样子。凤鸣看了一眼那碗粥,没说什么。
"程玉春的事,"凤鸣开口,"周大人节哀。"
周慕白的嘴角抽了一下:"是你干的?"
"是王崇文干的。"凤鸣说,"但王崇文手里的东西是谁给他的,周大人心里清楚。"
周慕白看着他,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来我这儿,是来笑话我的?"
凤鸣没有接这个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桌上,展开,是景和四年禁军粮饷批文的抄本。上面曹钦的手书清晰可辨:三万五千石粮食调东华门外仓。
周慕白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下去。
"程玉春只是第一个,"凤鸣说,"曹钦让周大人的人替他顶锅,周大人忍了。下一次是谁?周大人还有几个门生够曹钦推出去?"
周慕白没说话。
凤鸣把那沓纸推到周慕白面前,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
"我不需要周大人做什么,"他说,"大人只需要在将来有一天,替我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到时候大人会知道的。"凤鸣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程玉春的妻儿我已经让人送了盘缠过去了。流放之前见了一面,人安顿在通州城外一户农户家里。周大人要是放心不下,让人去看看就是。"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又一套。
凤鸣走在宫墙下的甬道里,暮色低垂,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风卷着残雪从墙头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掸了掸。
盐引案走到这里,周慕白已经入局了。他会越来越怕,越来越不敢回到曹钦那边去。一个人一旦开始怕,就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凤鸣加快脚步往翰林院方向走。今晚还有一批旧档要抄,明天司礼监那边有一批新文书送过来,他得赶在曹钦的人之前先翻一遍。
回廊拐弯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翰林院侧门口,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罐。
凤鸣脚步顿了一下。梧生抬起头来看见他,站起来,把瓷罐往前递了递。
"慧净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梧生说,"姜汤,他说天冷,你一个人住没人管你,怕你冻死在屋里没人收尸。"
凤鸣看着那罐姜汤,又看着梧生被冻红的脸和鼻尖。
"你爹呢?"
"在寺里抄经,好得很,天天念叨你。"
凤鸣接过了那罐子,热透过粗瓷传到他掌心里,烫得他指腹发麻。
"让你爹别念叨我,"他说,"我还有事。"
梧生说知道,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姜汤趁热喝!慧净说凉了倒掉别喝!"
凤鸣点了点头。他捧着那只粗瓷罐站在翰林院侧门口,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暮色四合,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卷。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只罐子,罐口封着一层油纸,扎得紧紧的,一丝热气都没漏出来。
他捧着它转身进了值房。隔壁的周还没走,看见他抱着一只罐子进来,凑过来嗅了嗅:"姜汤?谁给你送的?"
"一个朋友。"凤鸣说。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罐子搁在桌角,先铺开了今天要抄的档。
等他把最后一页抄完,窗外已经黑透了。凤鸣搁下笔,伸手把那只粗瓷罐挪到自己面前,揭开油纸。
姜汤已经温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最后罐底有一层姜渣子,他拿手指碾了一下,热烫,粗糙,辣。
他把罐子洗干净,收进柜子里。
梧生明天大概不会再来了。他爹在寺里抄经,寺里没事的时候梧生会跟着慧净一起做晚课,做完了大概会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树。静慈寺后院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盛,梧生大概会摘一些让慧净泡茶。
凤鸣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外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一层薄雪,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关上窗,躺了下来。枕头上有一点姜汤的气味,淡淡的,散在黑暗里,像梧生还在旁边坐着,还趴在桌上睡着了,还等他伸手去搭一件披风。
凤鸣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留着一丝姜味儿的袖口里,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