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82、暗涌 六

　　六月中旬，北京迎来入夏以来第一波高温天气，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街道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滚烫的尘土味。写字楼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嗡嗡作响，像是在跟这座城市的燥热较劲。

　　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空调倒是足，但人心里的温度却一点都不低。

　　流片进入了第七周。按照芯源半导体那边的反馈，晶圆厂的生产进度一切正常，光刻、蚀刻、沉积、平坦化——每一道工序都在按计划推进。首批工程样片的出货日期预计在七月十号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天。

　　好消息是，一切顺利。坏消息是，越是接近终点，等待就越让人焦躁。

　　陈默已经开始失眠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的故障场景——电源域短路、时序路径断裂、金属层桥接、掺杂浓度偏差——每一种故障都对应着一连串的技术分析和补救措施。他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这些场景，像是在准备一场不知道考题的考试。

　　赵德宏表面上看起来最淡定，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去茶水间泡杯茶，跟年轻工程师聊几句技术问题。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最近抽烟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半。何静委婉地提醒过他注意身体，他嗯了一声，然后把烟盒揣进了裤兜里，但第二天照抽不误。

　　王一博的状态倒还算平稳。他每天照常处理公司的日常事务，审阅财务报表，跟潜在客户通电话，偶尔去楼下咖啡馆坐一会儿，看看街上的人来人往。他不是不紧张，而是他已经学会了把紧张压在心底最深处——作为创始人，他可以焦虑，但不能表现出来。他的情绪是整个团队的晴雨表，他慌了，底下的人就更慌了。

　　六月二十号那天，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进来的时候，王一博正在跟何静讨论下季度的预算安排。他接起电话，听到前台说：“王总，有一位姓方的先生在前台，说想见您。他没有预约，但他说您一定会见他。”

　　姓方。

　　王一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方明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何静注意到了王一博表情的变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王一博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请他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方明辉来了。”他对何静说。

　　何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王一博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朝小会议室走去。沿途有几个正在加班的工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老板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遇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警觉。

　　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王一博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听到开门声，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方明辉。

　　这是王一博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之前只在行业报道的照片上见过——三十五六岁，身材匀称，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温和而有教养的感觉。但那双眼睛，温和的表象下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精明。

　　“王总，久仰大名。”方明辉主动伸出手来，笑容得体，“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有力。

　　“方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松开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窄窄的会议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两根绷紧了的琴弦，谁先拨动，就会发出声响。

　　“我也不绕弯子了。”方明辉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王一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在做车规级的AI芯片，也知道你们的流片马上就要完成了。”方明辉说，“坦白讲，我很佩服你们的执行力。从成立到现在，不到两年时间，就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

　　“方总的消息很灵通。”

　　“行业圈子就这么大，互相了解一下很正常。”方明辉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我今天来，是想提出一个提议——华创科技愿意投资星火科技。不是收购，是投资。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资金、渠道、供应链资源，帮助你们把磐石芯片更快地推向市场。作为回报，我们希望获得星火科技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以及在下一代产品规划中的优先合作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估值方面，我们可以按照你们上一轮融资的一点五倍来计算。这个条件，在整个市场上应该找不到第二家了。”

　　王一博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方总，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说。”

　　“你手下那位叫周岩的高级技术经理，现在还好吗？”

　　方明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王一博注意到了。

　　然后方明辉恢复了自然的表情，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周岩啊，他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怎么，王总认识他？”

　　“不认识。”王一博说，“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戒备，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都清楚对方知道些什么，只是谁也不愿意先挑明。

　　方明辉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王总，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想好了随时给我电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一博面前。

　　“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送客。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深灰色的底色，烫金的字体，印着“华创科技集团·总裁·方明辉”的字样。

　　他拿起名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他不会打这个电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