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4、岩茶 大

　　大年初一，石家庄。

　　王一博是早上七点到的。他开那辆白色迈腾，在京港澳高速上跑了将近三个小时，一路上车少得反常，整条高速像是专为他一个人修的。他在服务区停了一次，灌了一杯速溶咖啡，嚼了两块饼干，继续上路。

　　他到石家庄时，还不到十点。

　　他没有直接去找孙德胜。贸然登门拜访，尤其是在大年初一，容易让人觉得唐突和功利。他先在市区找了一家茶叶店，挑了一斤正宗的武夷岩茶——牛栏坑肉桂，俗称“牛肉”，是岩茶里名气最大、口感最霸道的品种之一。价格不便宜，一斤花了小两千，但他没有心疼。送对了礼，比花多少钱都值。

　　他又在店里跟老板聊了一会儿岩茶的冲泡方法，记住了几个关键要点——水温要一百度，第一泡要快进快出，第二泡才开始出味道，好的肉桂能泡到七八泡还有余香。

　　然后他给孙德胜发了一条短信，措辞礼貌而克制：

　　“孙总您好，我是星火科技的王一博。正好在石家庄走亲戚，想起您也在这里，冒昧带了一点武夷岩茶过来，想跟您讨杯茶喝。如果您方便的话，下午两点左右可以打扰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开始等待。

　　十分钟后，孙德胜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来吧。”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下午两点整，王一博准时出现在了孙德胜的家门口。

　　孙德胜住在石家庄裕华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王一博拎着茶叶爬上六楼时，气息微喘，但精神状态很好。他按了门铃，门很快打开了。

　　孙德胜比王一博想象中要瘦一些，中等身材，花白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管着数千辆公交车的企业高管，更像是一个退休在家的中学老师。他的目光平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

　　“王总，请进。”

　　屋里布置得很朴素，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热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法端正，不张扬。

　　王一博把茶叶递过去：“孙总，新年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孙德胜接过茶叶，打开袋子闻了闻，眼睛微微一亮：“牛栏坑肉桂？王总懂茶？”

　　“略知一二。”王一博谦虚地说，“朋友介绍说孙总喜欢岩茶，我就斗胆挑了一款。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有心了。”孙德胜把茶叶收下，示意王一博在沙发上坐下，“坐吧，正好我刚烧了一壶水，咱们边喝边聊。”

　　孙德胜熟练地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有多年功夫的茶客。第一泡的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浓郁而霸道，充满了整个客厅。

　　“尝尝。”孙德胜把一杯茶推到王一博面前。

　　王一博端起茶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啜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带着一种独特的岩韵和桂皮的辛香，回甘迅速而持久。

　　“好茶。”他由衷地说。

　　孙德胜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品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王总，你那份资料我看了。很详细，也很扎实。AEC-Q100的认证报告、驭光科技的合作案例、崇礼路试的数据——这些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公司都能拿出来的。”

　　“谢谢孙总的认可。”

　　“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孙德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们的芯片，跟华创科技的天玑一号比起来，到底强在哪里？”

　　王一博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茶局真正的核心问题。孙德胜显然已经知道了华创科技也在争取这个项目，甚至可能已经看过了天玑一号的资料。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贬低竞争对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平静地开口：“孙总，我不说我们的芯片比华创的强。我只说事实——磐石芯片已经通过了AEC-Q100认证，已经在真实路面上跑了超过两百公里，已经有两家客户签了采购合同。而天玑一号的车规版，现在还处于流片阶段，认证还没开始，路试更是遥遥无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交集团的业务，关系到成千上万市民的出行安全。您需要的是一颗经过充分验证的芯片，而不是一颗还在实验室里的芯片。这一点，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孙德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又给王一博斟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良久，他开口了：“王总，你说得有道理。公交集团的业务，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不可能拿几万辆公交车去赌一颗还没通过认证的芯片。”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春节后，你让你的技术团队来一趟石家庄，给我们做一个全面的技术方案汇报。如果你们的方案确实可行，我可以推动董事会把磐石芯片列入我们的供应商名录。”

　　王一博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谢谢孙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从孙德胜家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石家庄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王一博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白色迈腾驶入夜色，向着北京的方向，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