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3、除夕 腊

　　腊月三十，除夕。

　　北京城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一下子空了。平日里堵得水泄不通的三环路，这一天跑起来像赛车场，从北四环到南三环只用了一刻钟。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彩灯，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孤零零的热闹。

　　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一博、陈默、何静。

　　赵德宏前天就回了山西老家，走之前把办公室里的电源全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设备都已断电，才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离开了。其他工程师更早一些就陆续走了，有的回了东北，有的去了南方，有的留在北京过年，但也不愿意在除夕这天还待在办公室里。

　　何静本来也应该回家的。她家在天津，高铁半小时就到了。但她没走，理由是“还有些收尾工作没做完”。王一博知道这是借口——她是担心春节这几天公司有什么事没人处理。

　　陈默纯粹是无处可去。他是湖北人，父母在老家，但今年春运的票太难抢，他没抢到，索性就不回了。反正实验室里还有几块测试板等着他调，对他来说，示波器的波形图比春晚好看多了。

　　下午三点，何静从茶水间里探出头来：“我煮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过来吃吧。”

　　三个人围坐在茶水间那张折叠桌旁，一人一碗饺子，一碟醋，几瓣蒜。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北京市区禁放烟花爆竹好几年了，但总有人偷偷在角落里放几个，像是某种顽强的仪式感。

　　王一博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明年这个时候，希望能坐在更好的地方吃饺子。”何静说。

　　“更好的地方是哪儿？”陈默问。

　　“起码得有个窗户能看到风景吧。”何静笑着说，“现在茶水间这个窗户，看出去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太寒酸了。”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吃完饺子，何静收拾了碗筷，陈默回实验室继续捣鼓他的测试板。王一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满屏都是年夜饭的照片和拜年的祝福，红彤彤的，热热闹闹的。

　　他划了几屏，忽然看到林晓发了一条动态——一张她站在窗前的照片，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灯光。配文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点了个赞，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晚上八点，春晚准时开始了。茶水间里的那台旧电视开着，但没人认真看，只是当作背景音放着。陈默偶尔从实验室里出来瞄一眼，评论一句“这小品不好笑”，然后又钻回去了。何静靠在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视里的歌声和笑声。

　　王一博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半导体器件物理》，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除夕，虽然冷清，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快到午夜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只有一个字：“K。”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孙德胜明天下午在石家庄家里过年。他喜欢喝茶，尤其是武夷岩茶。”

　　王一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迅速回复了一句：“多谢。”

　　对方没有再回复。

　　他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心跳微微加速。

　　这条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春节假期，正是人与人之间最容易拉近距离的时候。一杯茶，几句家常，比任何正式的商务会谈都更能建立信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不知是谁在放烟花。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开，然后消散，紧接着又是一朵红色的牡丹，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际。

　　新年快到了。

　　而他的战斗，也快要进入下一个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