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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上了发条 任务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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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原雄写任务报告像是在写日记。如果是下午的任务，他会从中午吃了什么开始写，任务地点中会夹杂着两句旅游心得，做任务途中对咒灵的外貌评价。如果是人类他就不会这么评价别人的外貌，但是咒灵就无所谓啦。
在又一次被夜蛾老师谈心之后，灰原失魂落魄地抱着新写的报告回来，整个人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垂头丧气的。
七海对此无动于衷，“只要不再写中午吃了咖喱饭之类的话就能通过了。”
“娜娜米——”他拉长调子撒娇：“你不觉得研究吃食对身体的增益其实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就比如说吃米饭的话，就会比吃面条更有劲一些。”
“我反对。”神世严肃反驳道：“我觉得拉面的增益效果比大米饭要好。”
“那是因为每次都是我抱着你跑！！你多少也练练体力吧。”
七海确定了，他的同期是两个笨蛋。
灰原很喜欢和七海神世一起出任务，二年级的学长们是当世三个特级咒术师之二，硝子学姐是反转术式用的最好的天才。与二年级相比他们几个人有些灰扑扑的，三人稳居二级咒术师之列，出一次任务等于全班停课。
但灰原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出任务前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任务结束后也不着急回学校，会去东京最热闹的地区逛街、购物、去游戏厅、拍大头照、看电影、偷偷喝酒，最后再犒劳自己一顿。直到三人要互相搀扶着，走路摇摇晃晃地回到学校，走到宿舍门口才分开，第二天酒醒了，伸着懒腰从宿舍走出来，隔壁的门同时开了，三人相视一笑，又一起去上课了。
对于夜不归宿这件事，记不清是谁先提议的，这个年纪的高中生一般不会有人当他们是大人，但与处处需要管教的孩子的年龄也相差甚远了。少年们都是胆大包天的，上腻了枯燥的文化课，又处在世界最繁华的地区之一，人心浮躁，自然不喜欢天天呆在学校里。
但逃课这种事向来是只能与最亲近的革命战友一起进行，老师是彻头彻尾的对立面，学长学姐们则隔了一层前辈光环，这最隐蔽最交心的叛逆只能与自己的同期共担。
每当祓除一只咒灵，完成一次任务。三人总是心照不宣地往电车站台跑，06年一天乘车券600日元，神世揣着零钱，七海举着纸质地图，灰原就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挎着一个。
他们坐在明治神宫的树荫下数蚂蚁，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撒下，落在神世白底青花的旗袍上。夏天的气流都是热的，七海将地图折成纸扇的形状给三人扇着风。神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灰原在地上撒点面包碎，引得蚂蚁在地上跑。
“你们看！”
两人懒懒地望过去，蚂蚁搬着面包屑，在地上形成几道轨迹。
H.N.K
是他们的名字首字母。
带领 H 的蚂蚁有点笨，走错了路，带着浩浩荡荡的蚂蚁大军径直朝反方向走去。
这下现场只剩下了 N 和 K，灰原急得团团转，神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蚂蚁说：“这不就是娜娜米的名字全称嘛。”
“重来重来！”灰原叫着重新撒下面包碎，一个小小的 H 挤在 N 和 K 中间，这下三个人都齐了。
夜晚的东京已经人潮涌动，他们穿着奇怪的 T 恤，上面印着红白机风格的像素点阵，一颗鲜红的大爱心占据中心位置。
七海和神世犹豫很久，最终败在灰原湿漉漉的大眼睛之下。
一个人穿这个在街上走尚且不会有人注意，三个人都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在街上走就十分引人注目了。尤其是神世白 T 配旗袍，宽大的衣服下，青花裙摆轻轻摇曳，纵观人类历史长河，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搭配的人了。
三个人在涩谷的十字街头被人流推着走，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才没有被冲散，奋力向外挣脱着逃离人群。
人潮像一条不息的河，把他们一路冲向道玄坂的方向。灰原在最前面，像条逆流而上的鱼，一边喊着“这边这边”一边拽着七海的手腕往里挤，七海在后面，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跟着做这种事”的冷漠，但攥着灰原的力道一点没松。
神世被夹在中间，青花裙摆被人流带起的风掀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三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灰原的手心有点湿，七海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滚烫。
那颗红心像素点阵被挤皱了，像一颗心脏跳得乱七八糟，青春和朋友就是要牢牢抓在手心才不会溜走。
“写的很好，但这是任务报告，不是青春文学。”五条悟将报告卷成筒，重重拍在手心。
对面三人跪得整整齐齐，在空旷的篮球场正中央。硝子叼着一根棒棒糖，夏油抱着篮球，一下一下拍着，篮球砸在地上发出响声，一声一声像审判前的钟声。
“三个人！夜不归宿！”第一条罪名已经出现。
“高专还要查寝吗……”神世弱弱地举起手，又在五条悟炸毛的眼神中缩了回去。
“还喝酒……谁买的酒？！”
两个没有良心的人一秒钟就背叛了同期，七海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遂一人赏一巴掌。
“最重要的是……”五条悟叉着腰，居高临下俯视着不听话的学弟学妹们，“逃课这种事情居然不叫我们？还有天理吗？！”
“……”
完全在意料之中呢。
夏油一顿，篮球脱手而出，弹跳着自由了。他转过身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与几人平视，“学长可是很担心可爱的学弟学妹们啊，毕竟一夜未归，我们在宿舍担惊受怕一整夜，差点就要去请夜蛾老师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这只可恶的狐狸。
三人还穿着昨晚的 T 恤，神世白皙的小腿跪坐在地上，没有衣料垫着已经有些泛红。
“你说对吧神世同学。”夏油伸出手，神世愣了一秒，撑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点头如捣蒜：“对的对的，下次我们一定不擅自行动，一定和前辈们商量！”
吃甜枣最快之人。
灰原和七海也跟着站起来，其实他们和前辈们经常一起出去玩。除了繁忙的三年级前辈们，整个高专就他们六个学生，团建聚会什么的肯定少不了，相约在寝室打牌玩游戏的次数也不少。
但是，灰原悄悄扯住神世的胳膊，他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神世接收到他的暗号，自然地退了几步与夏油拉开距离，“学长我们还有任务……”
七海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一、二、三跑！
几人如脱了缰的兔子，一溜烟跑出十几米开外，女孩清脆的嗓音回荡在篮球场，拉出远远的距离，“……下次一定会叫上你们的哦。”
灰原感受着迎面吹过来的风，勾起了嘴角，只是他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只系在身旁两个人身上。
2007 年 7 月，又是一年盛夏。
高层又派发了个二级任务，本来应该是灰原和七海前去，但是神世主动请缨，说七海刚结束上一趟任务回来，需要休息。
那天天气不太热，灰原记得七海将他们送到高专门口，他眼下的黑眼圈又重了，面容难掩疲惫，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终拍拍他的肩膀，“早点回来，今晚一起看电影。”
神世摇下车窗伸出脑袋，对着七海挥手，“拜拜娜娜米，找一部催眠的片子啊，你的黑眼圈太重了。”
情报是假的，从源头就是假的，这是一级的任务。
当那只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现身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灰原比神世先察觉到的，他的咒力感知比神世敏锐一些，他喊了一声“后退！”然后冲上去挡在她前面。
那些黑漆漆的东西速度太快了，像一团被撕碎的影子，边缘带着锋利得不可思议的风刃，他挡了两下，被风刃贯穿下腹，重重摔在地上，顿时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
神世……神世……
灰原听见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叫，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神世捂着眼睛跪倒在地，鲜血不断地从指缝中流出，不远处两颗血淋淋的球状物被黑色的咒力吞噬。
他心里的某根弦断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神世叫得那样惨烈，仿佛灵魂连接着眼睛被挖出来，他知道她受伤一向好的很慢，轻轻扭到手腕都会哭泣不止。
“卡米哟……”
女孩的哭声停了，她猛地抽气，对着他的方向转过来，鲜血淹没了两颗泪痣，咒力在她身旁凝聚。
时间停了。
灰原后来总是记得那一秒，神世的时停冻结了整个空间，那些黑色的咒力碎片停在半空中，像是凝固的雨滴。他的身体也被停住了，连眼珠都转不了，但他能看见神世的方向。
她站在那片凝固的黑色里，辫子散了一半，银铃摔碎在脚边。她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血和透明的液体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灰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看见她的口型，
“你要活下去……”
神世抱住了他，他的头埋进女孩怀里，失血过多造成的晕眩感消退了一瞬，他冰凉的身体被暖意包裹。
神世抱着他挪到窗边，二楼的高度，脚先落地，不知道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但这是当时她想出来唯一的办法。
咒力损耗殆尽，时间重新流动。
他无力地去抓神世的手，被她轻轻掰开。那只咒灵的手，如果那些东西算是手的话，缠住了她的腰和肩膀，黑色像是活的绳索，把她往深处拖去。
惯性推着他向下坠，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拖进了阴影里，那些黑色的碎片在她周围聚拢又散开，像一群饥饿的鸟。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粘稠的撕裂声。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声音，像是在撕一块布，但布料中间裹着骨头和肉。
灰原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中还保存着最后的触感，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大概是七海和支援的人来了，大概是脚步声和喊声，但他听不见。
后来是七海把他扶起来，五条悟赶到了……硝子在保健室里试了很久的反转术式，一遍又一遍，但神世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的迹象，那些浅淡的混着金色的血早就停了流淌，整个人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灰原雄过了很久之后写任务报告书，在标准格式的空格里一笔笔去填，咒灵形态、攻击方式、拔除过程、伤亡情况。
他在伤亡那一栏写：“神世，17岁，二级咒术师。”
“天气不算热，她头发编成小辫子，银铃坠在发梢摇摇晃晃，走之前对着七海挥挥手，说让他找一部催眠的片子……”
报告被退回来三次，最后一遍灰原把所有个人感想都删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几行字，辅助监督说这样可以了，交上去吧。
灰原把报告交了。
这份记载着女孩逝去的报告也和成千份其他报告一样，封存在高专的档案室里，再不见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