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忆上了发条 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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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快死了。
神世蹲在高专门口的花坛边，手指插在泥土里，把那株山茶花的根须重新理了理。叶子已经卷了边，边缘泛着枯黄，原本该打花苞的地方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细细的枝桠。她用手指把土拨松了些，又浇了点水。
夏油杰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神世蹲在那里，雪白的帆布鞋上沾了泥，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扫过花坛边缘，她正低着头跟那株半死不活的山茶花说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土啊？五条学长说山茶要长在酸土里，东京的土太碱了。”她把一片枯叶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但你也太娇气了吧，我当年被扔在石头缝里都能活……”
“你跟花说话它能听懂吗？”
神世回过头来，夏油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笑容挂在嘴角，但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最近都是这样，自从星浆体的任务失败之后，他的笑容就越来越像一张面具，毫无生气。
“听得懂的。”神世转回去继续拨土。
“那它说什么了？”
“它说它会乖乖喝水，晒太阳，进行光合作用，尽快活过来。”
夏油在她旁边蹲下来，这株山茶还是神世从中国带过来的，从抱在怀里小小一株长到这么大，神世养的很细心。几周前她要做一个远程任务，需要出差几天，临走前将山茶托付给了信誓旦旦的五条悟，结果没几天花就迅速的枯萎了，神世回来之后气得哭了好几场，直到现在都没理五条悟。
远处操场上传来五条悟和灰原的声音，两个人绕着操场跑圈，七海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计时。声音隔着一排树传过来，被过滤得模模糊糊的。
神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她正专心致志地松土。
夏油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两颗红痣安静地卧在脸颊上，像将落未落的泪。
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柔软，说话柔软、动作柔软、就连跟那株快死的花说话也是软和得像在哄小孩。
她是很弱的，夏油知道。
每次出任务她都是辅助的那个，时停给他们创造机会，然后退到后面等他们把咒灵解决。有一次遇到跑不过的，他抱着她跑了一整条街，她缩在他怀里像只小猫，抓着他的肩膀说“夏油学长跑得好快。”
悟总是喜欢招惹她，他们两个打的那个赌，赌了 17 次神世都没有碰到五条悟，她每次都气鼓鼓地说不玩了，但是下次还是会继续去试。
有一次失败后五条悟脱口而出“你太弱了”，说完自己都愣了两秒，脸上罕见浮现懊悔的神色。
神世摔在地上，长发遮挡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五条悟慌乱地去扶她，“我没有说你弱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神世趁机扑了过去，五条悟一时没有防备，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 24 小时不间断地开无下限，他被扑倒在地，脸颊通红。
女孩骑在他身上，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夏油杰最先反应过来，他环看了一圈。灰原脸上闪过落寞，七海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硝子带着看透一切的眼神远离了战场，五条悟被压在地上，当代最强的咒术师居然推不开一个女孩子。
神世站起来拍拍手，长发一甩，对五条悟挂在嘴边的最强理论不屑一顾，“不是最强的就不行吗？人生需要什么意义吗？当棵小花小草也可以啊，当块石头也可以。”
五条悟及时接了一句：“当块石头会被我一脚踢飞。”
然后被神世追着打，女孩喊着“那我要当山，大山，专门压五条悟的五行大山。”
她的声音清脆，发尾的银铃叮当作响，少年们的欢闹笑声透过剧烈跳动的心脏传来，随着女孩的话一起传入他的耳中。
“生命只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很伟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那只橘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但神世蹲在它面前认真地把小鱼干掰成小块，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那只猫吃完之后就绕着她打转，尾巴在她小腿上蹭来蹭去，最后干脆跳到了她膝盖上。
“有能力就去帮助弱小，没有能力就保住自己，这样子就好了呀。”
她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始终贯彻。
有一次他们走在路上，夏油已经记不清是哪个月哪一天了，神世突然停下看向一个方向，然后窜了出去。他都没来得及喊她，就看见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只手伸出去，堪堪接住了一只从枝头坠落的雏鸟。
这种时候她总是格外敏锐，面对咒灵的攻击都反应不了这么快。
那只鸟大概是从窝里掉下来的，翅膀还没长全，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神世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颤巍巍的生命，嘴里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啊。”
她站起来把鸟送回树上，头顶上飞来一只大鸟，大概是那只雏鸟的妈妈。那只鸟在神世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落下来，站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她。
夏油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神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她走路的时候那只鸟就在她头顶上扑棱翅膀，把她的头发弄得更乱了。她也不恼，反而把发绳扯了，让头发全散下来，给鸟搭了个窝。
她总是这样，对那些弱小的生灵好得不得了，对花好，对鸟好，对猫好，对路边的蚂蚁都能绕道走。
她呢？
夏油从回忆里抽回神的时候，神世已经把山茶花料理完了。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泥泞的手指，“得去洗手了，夏油学长，你去哪？”
“回教室。”夏油也站起来。
“那我跟你一起。”神世蹦了两步跟上来，在她身后，花坛里那株山茶花湿漉漉的，泥土被翻得松软，那些卷了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过操场的时候灰原正好跑过来，手里举着瓶水：“卡米哟！你的花救活了吗？”
“不知道。”神世摇摇头，眉宇间沾染了些许哀愁，“希望能挺过来。”
“五条前辈在偷偷看你。”灰原笑道，“他说他也不知道花怎么会枯萎的，你还在生气吗？”
“他肯定没有用心养！”神世撇撇嘴，“等花活了我就原谅他。”
灰原跑回去了，五条悟在远处喊他。神世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转头继续往前走。她的帆布鞋踩在石子路上悄无声息，高专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长袖长裤笼罩着她，显得整个人更小了。
夏油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
他突然想，如果弱者都像她这样呢？
她的术式只是辅助，不能用反转术式受伤了治不好，跑得不算快跳得不算高。
但她却总是去照顾更加弱小的存在，花、鸟、猫、树，她的心里装满了那些别人觉得无所谓的小事。
如果弱者都像她这样——
夏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理子，那天五条悟抱着那个女孩的尸体走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盘星教那些普通人，那些坐视不理的、给钱就能出卖别人的、那些把一个少女当成货物来定价的人。
如果弱者都像神世这样，他愿意用一辈子去保护。
但不是。
夏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神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回过头来等他，逆着光眯起眼睛：“夏油学长？你怎么了？”
“没事。”夏油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正好，眼里也盛着温和的光。但神世看了他两秒钟，歪了歪头，突然说：“你瘦了好多。”
“有吗？”
“有。”神世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长发边缘照成金色。
“是最近出任务太累了吗？”她又说了一遍，“太瘦了，学长最近食欲不好吗？”
夏油低头看着她。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她的黑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他，像山里的泉水，什么都能照出来。
他的口腔又涌起了破抹布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想干呕，但是那样一定会吓到她。
“没有的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走吧，回去洗手。”
神世低头看了看自己泥泞的指尖，果然被带偏了：“哎呀，这个泥都干了。”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夏油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迈步跟上。
她走在他前面，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小小的，暖融融的。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来了一只鸟，绕着她转了一圈，落在旁边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
神世向天空伸出手。
鸟儿稳稳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夏油想起刚才她蹲在花坛边跟那株山茶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跪在地上接住那只雏鸟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橘猫微笑的样子。
为什么世界上的弱者都不能像她一样呢？那群毫无咒力的普通人，看着理子去死的人，为了钱和权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因为弱小，所以恐惧，因为恐惧，所以拿起了刀。
他的理智给出了答案，但是，这样子对吗？这个世界的规则竟然要由他们这些人来制定吗？
如果继续放任这些人肆意妄为，善良的、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本该拥有安稳人生的人会一个一个死去吧。
夏油望着神世的影子，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神世在前面喊他了：“夏油学长！你走好慢啊！”
他抬起头，把脸上的表情收好了，笑着快走两步追上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却越离越远。
山茶花被埋在高专门口的花坛里，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它。
也许明年会开吧，夏油想。
也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忆上了发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