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夏》皮卡秋崽

21、我熟知你所有的习惯 第

　　第二十一章我熟知你的所有习惯

　　秋蒽蒽知道杨佳文的习惯。

　　她没刻意记过，只是看得太多了，那些东西自然而然就长在了脑子里，像记住自己的手机号一样记住了。

　　她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校。不会早于七点零五，也不会晚于七点十五。七点十分是个准点，误差不超过三分钟。她住在学校南边，他住在北边，但每天早上他们几乎同时出现在校门口——一个从左边来，一个从右边来。她从来没跟他对过时间，但他们的步伐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总是同步。

　　进校门之后他会先往右拐，去食堂买个包子或者饭团。她观察了两个月得出的结论：他喜欢吃肉馅的，如果卖完了就退而求其次买豆沙的，但买完会皱一下眉头，大概不太满意。他买早餐的时候会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翻口袋找零钱，偶尔钱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包子袋子会从手里滑下去，他又得再弯腰一次。这个场景她见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想上去帮他拿一下，但每次都没动。

　　七点二十左右他进教室。她会站在七班门口的走廊上，假装在背单词或者看布告栏，余光锁住走廊尽头。他从楼梯口转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早餐袋子，有时候袋子上还印着食堂的红色logo。他走到五班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她能看到他一闪而过的背影——他一般会用肩膀推门，因为手里的早餐腾不出手来。

　　这些是早上的部分。她从高一开学第一天看到十一月底，每天早上都看，从未间断。

　　上午的课间他不太出来，除了第二节下课后那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他会去小卖部买水，买的是那种绿色的瓶装茶饮料，每天一瓶。如果小卖部卖完了，他会犹豫一下，然后换成另一种牌子的，但买回来之后会喝得比较慢，不像平时几口就灌完了，大概是不太满意。

　　周三上午有体育课。他一般穿黑色或者深蓝色的运动裤，配白色T恤。她发现他有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点脱线了，但他还穿着，大概是不在意这些小细节。体育课回教室的时候他头发会湿，他习惯用校服袖子蹭一下额头，蹭完袖子上会留下一片深色的汗渍。下午那节课如果热，他会把窗户开到最大，就坐在风口上吹，也不怕感冒。

　　中午去食堂的时间他不太固定，有时候十二点整就去了，有时候拖到十二点一刻。但如果十二点一刻还没去，就说明他在教室里写题，通常是在攻克一道难题。她有一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经过五班门口，透过窗户看见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草稿纸，笔夹在手指间没动，眉头皱着。她看了三秒就走了。那天他在食堂出现得比平时晚二十分钟，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解决了"的表情。

　　她喜欢吃那道番茄炒蛋的时候，先吃番茄再吃蛋，最后用米饭把盘子里的汤汁拌干净。她告诉过自己不要注意这些细节，但目光经过的时候总会停下来。他的筷子夹起什么、放在嘴里先嚼哪一边、喝水的时候喜欢含一口在嘴里再慢慢咽下去——这些她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他的作业习惯。

　　高二那年有几次她收作业路过五班，门开着，能从门口看见他的桌子。他的桌上永远有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书，放在左手边。她后来发现他每天都会翻那本书，但好像从来没换过页——永远是那两页，大概是什么特殊的方法。他的笔袋是黑色的，拉链头掉了一个，他拿透明胶带缠了一下继续用。他的橡皮永远是半块，用完一半就丢了换新的，似乎不喜欢用整块的。

　　有一回她路过的时候看见他桌上多了一个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泡着茶叶。那天她没控制住，视线多停了一秒。那是一个新习惯——入秋之后他换掉了茶饮料，开始喝泡的茶。她第二天就去买了一个一样的透明玻璃杯，泡了同样颜色的茶带到了学校。丁悦看见她的新杯子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了？"她说"养生"。

　　但她喝了一口就吐了舌头。太苦了。她加了半包糖才喝完那杯茶。后来她把杯子放在书桌一角，偶尔泡一次，喝得很慢。她喝的不是茶，是"他也在喝的茶"。

　　有一天放学晚了，秋蒽蒽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杨佳文正站在一楼大厅的布告栏前面看东西。他背着书包，侧对着她，看得很专注。她本来想等他走了再下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没停，就走下去了。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回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层楼梯的距离，跟五年级时那次一模一样。

　　"秋蒽蒽，"他说，"你来看这个。"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布告栏上贴的是最新的成绩排名，他排在年级第二。她扫了一眼，说："你又是第二。"

　　"第一比我高两分，"他说，"两分。"

　　"下次超过他。"

　　"我努力。"他笑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臂，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还是那股淡淡的皂香，跟六年前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告诉他，她知道他所有的习惯——知道他不喜欢青椒但会忍着吃下去，知道他会在卷子背面先打草稿再用正楷抄写，知道他在回答问题之前会先舔一下嘴唇。她知道他昨天穿了那双白鞋今天换了一双黑的，知道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手表晒出来的，知道他周三下午如果没有课间操会在走廊上站十分钟看操场。

　　她知道他的一切。但他不知道她知道。

　　"走了，"他说，"你往哪边走？"

　　"南边。"

　　"那不同路，我北边。"

　　"嗯。"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他走出大厅，推开门，走进暮色里。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路灯刚亮起来，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影被灯光切了一下，拉长，又恢复正常。

　　秋蒽蒽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你知道我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嘎吱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心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他的习惯过了一遍。早上七点十分，右拐去食堂，买肉包子，用肩膀推门，第二节下课买绿瓶茶饮料，周三体育课穿白T恤，中午吃饭先吃番茄后吃蛋，放学的时候如果没人等他他会一个人走北边那条路。

　　每一条都是她看来的。每一条都刻在她脑子里了，比任何课文都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原来可以这么深。深到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某一种层面上，几乎亲密。

　　但只是"几乎"而已。

　　秋蒽蒽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起了一瞬就没了。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羊变成了一个背着书包的背影，走进了暮色里。

　　她没有睁开眼，继续往下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