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夏》皮卡秋崽

22、你身边从不缺人热闹 第

　　第二十二章你身边从不缺人热闹

　　十二月的时候，杨佳文身边又多了许多人。

　　篮球联赛他带着五班拿了年级第二，虽然没有夺冠，但决赛那场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分，赛后被人围着拍了半天照。照片被贴在了学校公众号上，配文写着"高一新星闪耀球场"。那张照片秋蒽蒽看了很多遍——他运球的瞬间，整个人重心压低，球在身侧，眼睛盯着前方，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专注又松弛的表情。

　　照片底下有两百多条留言，什么"学妹打卡""求联系方式""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秋蒽蒽划了两下就退出来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段时间找杨佳文的人更多了。课间路过五班的时候，门口常常围着不认识的人，有男生来约球的，有女生来问作业的，有学生会的人来拉他入社团的。他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的时候，身边总有两三个以上的对话同时在发生。他一会儿跟这个说两句，一会儿转头应那个一声，忙得像个什么中心节点。

　　有一次秋蒽蒽从走廊上经过，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五班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脸冻得通红。杨佳文出来之后她递过去，说"我自己做的曲奇，你尝尝"，他接过来道了谢，那女生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他低头看了看那袋子曲奇，拆开来吃了一块，然后拎着袋子进了教室。

　　秋蒽蒽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不怎么疼，就是有点紧，像毛衣上勾了一个线头。

　　冬天的走廊很冷，她走快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那天下午她跟丁悦在食堂吃饭，丁悦又提起了杨佳文。"你知道吗，五班那个杨佳文，今天又收到东西了。好像是哪个班的女生做的曲奇，也太多了吧。"

　　"嗯。"秋蒽蒽低头喝汤。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吧。"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有了，应该会有人说的。"

　　丁悦想了想："也是。那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

　　秋蒽蒽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脑子里飞快地搜了一遍——从小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见过杨佳文对哪个女生特别过。他对所有人都好，但那种好是均匀的、平均的。曲奇他收了，但那块曲奇他吃完就没有然后了。他像一条河，能容很多东西流过，但什么都不留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

　　丁悦叹了口气："这种人最麻烦了，对谁都好，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对谁有意思。"

　　秋蒽蒽没接话，继续吃饭。

　　关于杨佳文的传闻一直在更新。今天有人说他跟某某班的女生走得很近，明天又有人说他拒绝了谁的表白。那些消息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飘来飘去，没有一片能钉住。秋蒽蒽听着那些传言，偶尔在心里核实一下——他今天中午确实跟一个女生一起走的，但那个女生是数学课代表，他们大概是在讨论作业。他确实在晚自习后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但那个人是隔壁班的篮球队长，应该是在约周末打球。

　　她对他身边的人很清楚。那些来来去去的面孔，她大部分都认识。有些是朋友，有些是同学，有些是偶然撞上的路人。她像在一张地图上标点一样，把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归好类，然后轻轻划掉。每划掉一个，心里就松一口气。

　　但松完之后又会想，她有什么好松的。她连被"划掉"的资格都没有——她根本不在那张地图上。

　　有一次是她印象最深的。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比平时早。秋蒽蒽收拾好东西出门，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杨佳文和一帮人坐在草坪上。天气冷，但那天阳光很好，他们一群人裹着羽绒服坐成一圈，中间放着几瓶饮料和一包零食。杨佳文坐在最中间，正比划着什么，旁边的人都在笑。

　　秋蒽蒽隔着跑道走过，本来只是远远看一眼。但有人叫住了她。

　　是五班的一个女生，站在圈外朝她招手："哎，秋蒽蒽！过来一起坐！"

　　她愣了一下。她认识那个女生，一起上过选修课，但不算熟。她不知道对方怎么会叫住她。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杨佳文也看见她了，朝她笑了一下，也招了招手。

　　"来啊。"他说。

　　秋蒽蒽站在跑道边，看着那圈人。他们席地而坐，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杨佳文坐在中间，旁边坐的是五班的男生和几个隔壁班的女生。大家说说笑笑的，很热闹。那里面的氛围是暖的、鲜活的、充满声音和动作的。

　　她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远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有人讲了个笑话。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操场。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草坪上那些人的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的，飘进她耳朵里，又被风卷走了。

　　她走出去很远才呼出一口气。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照得清晰又完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那圈人围坐在一起的样子。杨佳文坐的位置是圆的中心，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以他为焦点。那种热闹不需要刻意制造，只要他在，自然就有了。

　　而她站在圈外，被邀请了一次，她拒绝了。不是不想进去，是她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能坐在哪里。那个圆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之间都没有空隙。她进去的话，大概只能坐在最外面，腿上搁着书包，笑着听别人说话，像一个临时被拉来凑数的观众。

　　她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回房间，把书包放下。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光。

　　她知道他会一直这样热闹下去。他的生活里永远有新的人，新的故事，新的热闹。那些热闹围着他转，像行星绕着恒星。而她，是这颗星系最边缘的一颗小星体，轨道半径特别大，绕一圈要好几年。有时候靠近一点，能感受到一点光；有时候离得远，就连光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在绕。一圈一圈地绕，从小学绕到高中，从春天绕到冬天。她的轨道从来没有偏离过，也从来没有被改变过。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今天他叫我过去了。但我没去。我不知道去了能干嘛。我还是站在外面比较好。"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窗外的光已经偏了角度，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

　　她看着那些光，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

　　那个拳头不重，轻轻搭在桌面上。

　　她没事。她习惯了。热闹是他的，她有自己的安静。安静里有他的全部身影，那些身影她看了八年了。八年里他身边的圈子换了一轮又一轮，来来去去的人像潮水一样涨落。只有她，从来没变过。

　　她一直都在那儿。不在人群里，但在人群外面。不远不近，不声不响，看着他和他的热闹，走过了八个夏天。

　　她松开拳头，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光从地板上消失了。秋蒽蒽站起来去开灯，"啪"的一声，房间亮了起来。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了今晚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