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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敢对视的擦肩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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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不敢对视的擦肩
十月的走廊开始有桂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一阵一阵的,混着深秋干爽的风。秋蒽蒽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杨佳文。
他就从拐角的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三米。她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只能继续往前走。她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看向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二、三——三步之后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了,肩膀错开的时候,距离不到一臂。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继续往前,很快就被走廊里的嘈杂盖住了。她没有回头,抱着作业本继续走,走了十几步才抬起头来,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秒钟里,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就那个高度,既不低到地上显得奇怪,也不高到跟他对视。擦肩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衣领,看见了他下巴的轮廓在他视线以下的部分,但没有跟他的眼睛对上。
她不知道他看没看她。也许看了,也许没看。她不确定。
丁悦有一次问她:"你为什么每次碰见五班那个杨佳文都不跟他打招呼啊?你们不是小学同学吗?"
"打了啊。"秋蒽蒽说。
"你那叫打?头低着,嘴动一下,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他听得见吗?"
"大概听得见吧。"
丁悦摇摇头,不理解。
秋蒽蒽没办法解释。她不是不想打招呼,她是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她看过无数次——从走廊上,从课桌旁,从操场的看台上,从舞台下的观众席。每一次她都是用"看的",看他的眼睛弯下去、看他的眼珠转向某个方向、看他的睫毛在阳光下的影子。但如果对视,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视意味着"我看见你看见我了"。那双向她看过来的眼睛,会看见她也正在看他。那里面所有的东西——八年的、沉淀的、无人知晓的——都会在那一秒钟里被捕捉到。她的眼睛藏不住。她试过,每次跟他对视超过一秒,她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变红,心跳在加速,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说"我知道你很久了"。
所以她选择不看。
走廊上偶遇的时候,她看他的衣领。食堂里坐在斜对面的时候,她看他的餐盘。操场上他在打球的时候,她看他的球鞋。她把目光安置在他身体的其他部位——肩、手、后脑勺、校服上的褶皱——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这样安全。
有一次是意外。运动会那天她帮班里的运动员拿水,从看台上下来,跑过操场边缘的时候正好他跟几个人走过来。她跑得急,刹不住,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手臂拦在她前面,她抬头道谢的时候,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眼睛。
"慢点。"他说。
"……好。"
她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去,跑走了。跑出十几步才想起来他的眼睛——褐色的,在阳光下有点浅,像秋天某种树的颜色。她刚才跟那双眼睛对视了大概两秒。两秒,已经让她心跳加速到跑出去的步子都是乱的。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今天不小心跟他对视了。大概两秒。我记住他眼睛的颜色了。原来是褐色的,以前离得远没看清楚。回家之后一直在想那两秒,想完一遍又想一遍。如果下次再对视,我应该能撑到三秒吧。"
但下次她又缩回去了。那双褐色的眼睛,她只看过一次。
比对视更难的,是擦肩而过。每天早晚、课间、食堂、走廊上,总会有那么几次。有时是他先看见她,说一句"秋蒽蒽";有时是她先看见他,就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无论谁先看见,她在他面前的时候,目光永远落在别处。
有一次他们并排走了十几步——从楼梯口走到拐角,大概十几米的距离。他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概能容一个人通过。他说:"你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说"我们班数学老师讲得特别快",她说"那我们班还好"。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但她全程看着前方,一眼都没偏。她能感觉到他在旁边走路时带起的风,他的胳膊偶尔摆动,离她的手臂不到两拳。她全程把目光定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盯得眼睛发酸。
到了拐角他要往左,她要往右。分开的时候他说"走了啊",她终于偏过头,对着他的肩膀方向说"嗯,拜拜"。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那十几步的路,她心里的鼓敲了十几下。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放学后秋蒽蒽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整理书包的时候不小心把笔袋掉在了地上。笔袋滚到桌子底下,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发现拉链没拉好,里面那个夹层敞着口。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夹层。里面的东西还在——那支缠着蓝色胶带的旧笔,那半块已经发黄的橡皮,那张写着"谢谢你是我的同桌"的蓝色卡片。六年了。笔杆上蓝色胶带已经磨得只剩窄窄一圈,橡皮上全是她手指捏过的痕迹。她把它们捡起来,放回夹层,拉好拉链。
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六年了。她跟杨佳文认识六年了。从五年级到现在,她一直在看他,却从来没有跟他真正对视过。她收集了他那么多东西——笔芯、草稿纸、便签条、卡片——却没有一次敢好好看他的眼睛。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人很少,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整条走廊都是橘红色的。她走在光里面,脚步很轻,鞋底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就是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夕阳。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橘的、粉的、紫的,像谁把颜料盘打翻了泼在天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摸过夹层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提醒她,她喜欢这个人喜欢了六年了。六年里她跟他打了无数次照面、说了无数句话、走了无数个十秒的并肩路,可她从来没有一次好好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声"杨佳文"。
她把视线从手上抬起来,看向窗外。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孤零零的一个,拉得长长的。
她想,如果下次再擦肩的时候,她能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句话就好了。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哪怕只有一秒。
但她也知道,下次她还是不敢。
她收拾好心情,继续往前走。走出校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那个"下次"总会来的。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她还是会在走廊上碰见他,还是会擦肩而过,还是会把目光落在他第二颗扣子的位置。
但她心里那个声音没停。它在说:有一天你会对视的。有一天你会看着他眼睛的。有一天。
秋蒽蒽沿着路灯亮起来的路走回家,身后是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和终于安静下来的校园。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什么——是那颗上次他没吃完的草莓糖,她还留着。她把糖握在手心里,走路的步子没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