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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称名忆旧容 先生是神仙 ...

  •   赵骊自接下朱愿留给他的摊子,每日便变得充实起来。被李舟冷落了一夜的兰草被明月重新拾掇,赵骊把它装入一个小陶罐,每天给它浇上一小瓢水,每日辰时起来,简单洗漱,整好衣装,便往大樟树下去给孩子们教书。

      大概一个时辰,这些孩子大半都会离开,这是白雀巷最忙碌的时刻,孩子们都得回家中帮手。赵骊返程时从巷子里过总能遇见他们。远远的来了,就听见有人喊他先生,赵骊回以一个浅淡的笑意。有一家是点心铺子,每回赵骊走到了,便听着有人蹭蹭蹭地跑过来,很快地塞给他一包点心,又蹿回去,全程连一个声也没吱。赵骊还没走出几步,后面铺子就传来大人气急败坏的喊声,孩子被扫帚追得满巷子吱呀乱蹦的叫唤。赵骊摇头失笑,手中握着那包点心,心中却熨出暖意。

      即便给他东西的人没出声,赵骊也知道是谁。

      每一双手他都摸过,一笔一画教他们写字。因为看不清,只能靠着以前握笔的指法和习惯凭感觉去写,常常一横接到了头上,一竖插到了字旁里,生生把一个字分开成了两个,因此闹了不少笑话,孩子们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太守先生”。

      无事的时候坐在树下,一堆孩子就“太守先生”“太守先生”地叫着,一个个攀他肩膀,挤着来跟他说话,团团簇拥在他身边。有一段时间学完字,总是吵着闹着要让他点评谁写的字最好,赵骊哪里看得见,一开始还认认真真用手摸着去辨别点评,后来知道这帮皮猴儿估计闹着拿他开涮,就都说好,这个好,这个也好。

      这下倒没人再闹他了,只是一个个捧着纸笑得傻里傻气,也不知在乐呵什么。

      赵骊知道,这帮孩子是对他感兴趣的多。有很多孩子即便不出声,赵骊也能感到一些灼热的视线,似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偶尔教到诗经什么“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的句子,这帮人念着念着就小了声音,也不知想什么去了。

      时间长了一堆人闹开了,也就有人问他,先生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总是送丧一样蒙着块白布。孩子不过三四岁,刚刚会说话,跟着他们一堆人读诗学字,稍微大点的孩子就突然沉默了,都小声小气地去睨他神色,也有懂得看事的,立马就捂住了她的嘴:“囡囡不会说话,真是!”

      一堆人悉悉簌簌绑着人下去,就又听到稚嫩懵懂的声音小声的带点气愤:“瞎子是什么,我不知道。”

      "欸,瞎子就是,就是……眼睛瞎了。哎!这怎么说,嘘,你别问了,总之不是好事。"

      一个女孩突然推开那男孩,“你别听他说,瞎子就是……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阿爷,看不见阿姥,你想想,你明天就看不见我们了,什么也看不到,花也看不到,水也看不到,糖菓子也看不到……”

      “不要……不要……我不要看不见阿姥,呜呜呜……”小糯米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放声哭起来,一堆人急乱了眼,手忙脚乱去哄。

      赵骊无奈一笑,指尖从白绫上一划而过。他其实并不介怀,但这事落在他人眼里,总是忌讳。

      “都别听他们胡说——先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肯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不小心看到了王母娘娘的脸,才会被点瞎了眼睛。”

      一个气冲云霄的声音突然喊出,带着蛮气和较真,让在场的人寂静了一瞬。一个弱声弱气的女孩先打破寂静,小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世上真有神仙吗?”

      “哼,当然是真的。”

      “先生若不是神仙下凡,怎么会认识那么多字,知道那么多事,还愿意教我们读书。你说,如果先生不是神仙,哪个人会这样对我们好?”

      一堆孩子静默了几瞬,仿佛被唬住了。就这么一两秒,突然爆开一阵议论声,叽叽喳喳小鸟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

      “先生,二虎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天上来的神仙吗?”

      “神仙是什么模样,王母娘娘真的长了三只眼睛吗?”

      “先生是神仙,朱先生一定也是神仙,我听说神仙下凡,都是成双成对搭伙的,朱先生肯定是有事先回天上去了,是不是?”

      “先生,你是神仙吗?”

      “他说的是真的吗?”

      赵骊感到额上的青筋隐隐作跳,他今日方知为何当初书院夫子们都是顶着半边罗汉顶,一脸酆都神的样子了。迎着这无数质问,赵骊颇为苦恼,不管如何心虚,抵他们不过,最终只能应了句“是”。这么说过,又要许多大话来补,说着说着,又偏了题路。

      “先生戴白布不好,我娘说了,要穿就要穿喜气的,明天我带一块红布过来,先生以后就戴红布!”

      “噗,那看着是要成亲。”

      “成、成亲又怎么了,大不了让先生娶我姐姐,我姐姐那么漂亮,先生又长那么好看——般配!”

      一堆孩子说起来没完,越来越荒唐。赵骊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听他们闲话,不多时到了饭点,一个个同他告别。赵骊总算清净,拍拍袍摆站起来,敲着竹杖一步步回院。

      大概是夕阳了吧,眼睛有些轻微的刺痛,感受着那一片模糊的黄晕。晚风轻轻吹过来,风攀着骨腕盈进袖口,微冷。

      童言无忌,说的却真不错。他这双眼睛本也不该戴白绫,畏光该戴黑色,遮了光线,没有那么多苦楚。

      可赵骊不想。他爱惜这份刺痛的清晰,爱惜这模糊的光晕,感受着这世间最后一点可见。

      赵骊摩挲过眼上白绫,唇边勾起抹似嘲似苦的笑。思绪还未收回,墙边就已传出个声音。

      “公子。”

      明月从墙下走来,将手中绵裘披在他肩上,拢了拢,又从他手中接过竹杖,牵过他的手往回走。

      其实这孩子以前对他总是有些似是而非的冷落和怠慢,但不知怎的,这半个月来渐渐对他改了脾性,不仅每日主动来接他,每次还要把他竹杖夺去,亲自牵着他走。

      赵骊其实不需要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可这少年人性子倔强,每回牵他的手总是紧得发烫,仿佛拿他心间至宝一样的珍视,便叫赵骊说不出一个“不”字。

      返程的一路明月都很安静,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赵骊却突然发了话:“你若是想听课,不必总是在这墙角,树下虽然有些蚊虫,听得却清楚。”

      握着赵骊的那只手瞬间收紧了些。明月脸上一闪而过羞窘,原来他蹲在墙下偷听这些时日,赵骊都明。这人眼盲,却比许多人都知道得清楚。

      “有何不懂的,直接问我便是。”赵骊的温言传来,明月心中却忽然暗淡下去。

      就是学会了又如何,他一介奴籍,连良人也不能娶,更何况科考。赵骊每日在这教又能如何呢,那些贫苦家的孩子学会了又能如何呢。赵骊不懂,他不知道予人希望又把这希望狠狠拍碎是多么残忍。

      赵骊从来不在他们之中。

      偏偏这人还总是一副舍己渡人的菩萨样,多可笑。

      赵骊却不知这牵着他的少年在想什么,走了几步,到了人声渐寂的巷子,声音突然低下来:“这半年我积攒了些钱,再过些时日,我叫重山销了你的奴籍,放你归去。你拿着这些钱,若是想学,就去私塾帮杂,或是另外谋个生意,也算一条出路。”

      明月听着听着,突然红了眼睛,一把甩开赵骊的手,将竹杖丢在他怀里:“谁稀罕你的钱——一个出来卖的,比我高明多少,装什么菩萨好人,谁不知道你晚上叫得多浪多欢,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婊子,下流、下贱!”

      赵骊被猝不及防甩开了,在风中狼狈地踉跄。原来,这么多天来,明月就是这么看他,一个,一个……赵骊的手微微颤抖。原来这些天来,寄人篱下,饱食终日,就是教人看作了一个禁脔——自轻、自贱,可恨、可怜!

      赵骊喉中翻起千万郁闷与酸涩,重新握紧那根竹杖,重重呼吸了几声,压下情绪往前走,可不久就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了前路,不近不远的距离,与他隔着几步之遥。

      在这一步之遥里,赵骊听见了李舟的声音。

      “逸之。”李舟喊了一声,夕阳西下的微光下,有些冷。

      他不知已站在这里多久,秋风的落日中照耀下一片昏黄,两个人的身影照得长长的。

      谁也没说话。

      赵骊的指尖动了一下,看向对面,只停留了一瞬,就撇开,拄着竹杖打着往前走去,错开了来。

      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忽然被人攥住了腕子。

      “对不起——”李舟的声音低缓,尾调微微的垂落,“那晚是我猪油蒙了心干,不该那样对你,我……我以后再不混账了,只疼你爱你,对你好,好不好?你怨我恨我都可以,就是别气,气着伤身体。”

      李舟攥着他的手很紧,滚烫得带着热意,乍一觉仿佛强硬而执拗,紧贴皮肤下的脉搏却快速跳动着,有点失了节律,仿佛忐忑而紧张。李舟捏人的手留了几分空隙,赵骊稍一动就收回了手,抿唇,颊上漫出几分羞红。

      “重山,”赵骊从他手中挣脱,声音有些涩,仿佛在舌尖嚼过百转千回。

      “我要走了。”

      身前的人静谧良久,只能听到他起伏的呼吸,先时是低缓的,随后变得起伏,最后仿佛极度忍耐着什么,压抑着颤抖,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

      “杳杳星云汉,渺渺不知烟……”

      “撼撼浮霄首,跃跃饮鱼阳——”

      大樟树下诗声朗朗,最后一句识字诗念完,赵骊宣布放了学。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还有些不着急的就蹲在不远处的在沙坑上用树枝描画、练字。赵骊没有急着走,坐在了凸起的树根上,静静坐着,听着风吹叶摇的沙沙响声。

      赵骊也说不准,做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明明他也知道,对于这里的孩子来说,这样一段学习很难改变什么。更何况,不久之后,他也要走了。

      大樟树下的声音越来越少,但仍旧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不远的树根下,断断续续的,仿佛心不在焉。

      赵骊想起来,有一个叫黄鹂的女孩,声音像黄鹂一样清亮,平时朗诵总是能听到她高亢而响亮的声音,最近不知怎的,声音却小了。

      赵骊循着声音走过去,孩子大概是察觉到了,喊了一声“先生”。

      果然是那叫黄鹂的女孩,只是以往清亮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一只黄鹂被折了翅膀,恹恹的,再也飞不起。

      “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

      赵骊在她身边坐下。黄鹂拿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些什么,毛边纸虽则不贵,但对于她这样的人家来说已是珍稀,现下却拿在手下乱画,可见是有多心烦了。

      “哥哥最近总是咳嗽,阿爷也咳,他们总避着我,不让我靠近。以前我总求着他们给我买毛边纸,他们总是不答应,最近却肯答应了。哥哥这几天总去码头帮工,回来就躺在床上,咳嗽。他说要让我念上书,送我去堂堂正正的私塾,可我,我……先生——我是不是,不该念了?”

      赵骊听着她的话,心仿佛落了千钧,却终究不置一言。这便是白雀巷,这便是白雀巷民,他想帮帮她,可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吃穿不愁、不知米贵的世家子了,自身都难保,又怎护得了他人?

      “我想去庙里给哥哥和阿爷祈福,可阿姥最近要搓的艾条多了好多,我也跟着搓,祈福也不能去了。”

      已是仲秋,来年要卖的艾条都要浸冬水晾干才能烧得更稳,而且不久就是皇上寿辰,祭祖所需的艾蜡也需要一大批,惯例会从民间挑选采买,价钱是平日的两倍。更何况家中仅有的两个男丁已害了病,估计也是想更多卖些,才这么赶急。

      “你兄长和阿爷,生辰几何?”赵骊突然问。

      *

      望日的寺庙人比往常多了许多,明月早告诉他,泠枫峰山上有座白芜寺,香火很灵。自那日同明月说过话,那小人这些日子总是避着他,又总小心翼翼的暗地里盯他,盯得赵骊发怵,正好这日脱了管控,来庙里祈福透口气。

      正殿有佛像一座,附小罗汉两尊,佛像金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经年累月受香火熏陶而变得黝黑光泽的铜身。

      一个老僧在佛像旁,侍弄着长明灯。

      赵骊在莲台前求了两张桃木牌,叫僧侍写下了黄鹂祖父和长兄的生辰。写完了,一时站在原地却没走,不多时又向老僧求了两张桃符。

      “写什么?”僧侍的笔尖停留在符上,看向赵骊。

      声音凝滞稍许,赵骊挽起个蕴着百般思绪一样的笑意,微微的泛苦,却又温柔,叫人瞧不出是何等滋味。

      “劳烦法师,就写——‘李舟’和‘李兰儿’。”

      得了桃符出来,赵骊托寺僧把福牌挂上树,又回往殿中听了会经,心渐渐静了,才折身往外走。

      刚刚跨过正殿的门槛,突然便同一个闯来的人撞在了一起,幕离倾斜了半边,赵骊弯腰去寻脱手的竹杖,便听着身前人一句“抱歉”。那人将竹杖捡起给他,刚碰到他手,忽然滞了动作,随后是一句夹杂着惊喜与犹疑的,仿有千言万语的一声:“……逸之?”

      赵骊的身形也停顿,鼻尖撩过幕离薄纱,寺院的桂香袭来,他辨别着声音,心中忽涌起千万思绪:“端甫?”

      对面闻言骤然放开了眉眼,喜色流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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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标题引自唐·李益(748—829)《喜见外弟又言别》“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称名忆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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