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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萍水交倾盖 蝉蛰三年, ...

  •   清晨的阳光铺洒在屋内,赵骊悠悠转醒,只觉浑身散架般酸乏无力。身上压了些什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赵骊睁眼,就见李舟赤裸着肩颈,半边身子压在自己左肩,睡颜很安逸。

      阳光给这人的侧颜拢上一层朦胧的光,杏眼垂落,洒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娴静而安稳。一些散落的碎发垂在额前,赵骊目带缱绻,轻柔拨开他额前碎发,看着李舟的脸,思绪万千。

      阳光有些刺眼,赵骊很快意识到什么,有些着急地去推李舟,蹙眉道:“快起来,你错过点卯了。”

      李舟睁开眼,眼中惊异了一瞬,随后又带着赵骊躺下,脸贴着赵骊脸颊,在他耳边模糊地呢喃:“今天休沐,再睡会。”

      李舟此人年少时就惯会安逸,平日里每逢休沐,常常要赖在他这里厮混一整天。有好几次,李府的下人都上了门,或急或赶,瞧见自家老爷才懒洋洋地从屋里出来,那颜色,着实不大好看。又似有若无地在赵骊身上划过,虽每次只那么轻飘飘的一瞥,却仿佛一把剃刀剜在他脊梁骨上,让他心中刺痛。听李府仆人诉说李兰儿见不到父亲的哭闹与乖戾,赵骊浑身便沉甸起来,一呼一吸都仿佛窒闷难忍。

      赵骊空茫的视线落在靠窗的案几下,那里,不出所料便是一株散落泥土中叶瓣已经萎靡的兰草吧。李舟觉察人起来,手臂挽过他腰腹,脸仍旧半梦般轻轻靠近,是一个亲昵的温柔的触碰,让人生出无端留恋之情。赵骊却蹙了眉,掀开被衾的一角,着意要让人离开:“……兰儿还在家中等你。”

      温度的失去让人渐渐清醒,李舟心中不快,只觉得赵骊也变作了家中那些喋喋不休的老妇与教嬷。正想着如何赖哄赵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声“公子”,门被轻轻敲了敲,未等应答便被推开。

      阳光铺了半张床褥,床下散落着凌乱的衣物,一盆摔碎的兰草躺在靠窗案几下,空气中有些糜醉的暧昧。赵骊的亵衣轻软松散地挂在身上,胸前脖颈裸露大半,上面还晕染着凌虐般的薄红。

      李舟赤裸臂膀半躺在赵骊腰下,一刹那同明月木愣空白的眼神对上,慌忙地拉被褥往赵骊身上挡,随后气不打一处来似的,眼中闪烁着气恼,拿起床脚的鞋就朝明月丢去:“出去!”

      明月捧着水盆,肩上搭着脸巾,瞧见鞋扔过来,慌忙侧身一避。鞋落了空,李舟眼中气恼更甚,撑出身子去拾床头桌上的笔筒子,见明月还在看,一把摔在门上,带着“哐当”一声关了门。

      “你平时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反了你——”

      砰的一声,明月捧着四溅的水盆被打出门去,肩膀微微地瑟缩。屋内的李舟仍在气头上,门关上了仍旧撒气,甩了不少东西在门上。

      李舟性子本急,有时怄了气便又直又倔,如炸毛的兔子般蛮不讲理,摔盆踢人是常事。鲜少发作,今日却毫无体面可言,是明明白白的迁怒。一十三年,李舟仍如年少时一般耍孩子气,赵骊却忍不了了。

      隐藏在温和浮冰下的矛盾与不合终于爆发。赵骊一把攥住李舟的手,忍无可忍般低呵出声:“够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重山,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赵骊的话说得艰阻,李舟自然知道,明月只是不小心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可偏偏不依不饶,作为一个主人家,对一个仅仅十四五岁的奴仆。

      压在腕上的力量有些重,自重逢以来,赵骊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强硬的姿态。即便是年少时相处,赵骊也没对他这样过。李舟微微愣了一下,安静下来想想,自己刚刚确实太过了。

      “我……逸之,他太无礼!”

      “我在这便是如此,若我不在……”

      敲过门,未等答复便贸然闯入,赵骊却毫无不适。是早已习惯了,还是纵容所致?如果平日里二人便是如此,那是不是意味着,赵骊平日里那些半裸半露的风情,早已毫不避讳地被他看在眼里?而且,那小子的眼神……

      “逸之,你不知道!他看你……”

      李舟脑中的乱线纠葛作一团,心绪起伏,又是急,又是怨,又是烦闷焦躁。赵骊心中也是烦杂不堪,又思及昨夜种种,心绪几多复杂。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房内一片寂静。终是李舟先败下阵来,他握住了赵骊的手,轻轻勾上去:“逸之,你知我性子急,刚刚是我太过分了。”

      “平日总是你一个人在这里,难得今日休沐,我们好好休息一下,再睡一觉,等晌午我们一同回府,看看兰儿,吃顿饭,再一起出去玩,可好?”

      李舟温言软语,勾着赵骊的手,只怕此人不搭理他。十三年后的赵骊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棘手,如一只高高挂于天上的风筝,飘飘摇摇,好像总有一天要飘去,他手里牵着根风筝线,却牵不动风筝。

      赵骊垂眸落在被微微牵扯的手指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指尖撒娇似的退让与示好。这让赵骊有些恍惚,他忽然牵了李舟的手,摩挲着李舟的双臂慢慢摸上去,这让李舟有些痒,又心焦难耐,忍不住笑:“逸之,你不气了?”

      “那我们,是不是继续做‘正事’……”李舟微微有些脸热,他以为赵骊是兴起了,难得的主动,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李舟微微倾身过去,笑盈盈就要搂住赵骊。赵骊的双手却已经离开他的双臂,随后,捧住他的脸,从他的唇,摸过鼻梁,双颊,颧骨,再到额头,眼睛,仿佛要用这双手刻印下他的模样。

      指尖触过眼睑让他有些痒,指腹下的睫毛轻轻颤动。李舟心中盈热,唇上蓄起一个甜甜的笑意,捉下赵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逸之,你真古怪。”

      “我总摸不透你。”

      赵骊任他摸着吻着,澄澈的双眸里却茫然而无神,失神般自语呢喃:“够了,够了……”

      “嗯?”李舟吻着他的指节,抬眸看向赵骊,却见赵骊眼底一片空茫澄澈,没有一丝狎昵的情愫,反而是一股不合时宜的哀惋诀别。

      李舟心中生出一股不安,略微焦躁之际,赵骊忽然把手从李舟掌心抽离,推开了李舟,让二人处在一个相对公正的距离。

      赵骊笑起来,像是强颜欢笑,带着一股哀惋与决绝,一字一句道:“重山,我们的缘分尽了。”

      这声音如一记鸣钟灌顶,李舟细听之下微微恍惚,不确定似的道:“什么?”

      “我与你的债,还清了。”赵骊的声音有些低涩,无焦距的视线落在李舟的方向,很浅很静,一句一句说着。

      “一百八十天,三百多个日夜。你欺我压我,迫我追我,已经够了。我欠你的债,还我当年对你做下的种种,已经够了。”

      李舟的眼睛微微发红,随着赵骊的话轻轻地挣动,转动,直到身体轻轻打颤:“逸之,你是在说气话……对吗?”

      “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顾你的感受折腾你,昨夜,我不该逼你,是我的错,我……”

      赵骊苦笑着摇摇头:“重山,你知道我不是在说气话。”

      他把李舟压在肩上的手一点点抽离,轻轻地放下,道:“我欠你的债还清了,我们……到分别的时候了。”

      李舟怔怔看着赵骊,仿佛根本听不懂他的声音,可赵骊只是低低叹口气,不管他的愣怔与僵滞,拾起床上散乱的衣物,一丝不苟地往身上穿。

      李舟一双眼睛红红的,一点点覆上水泽,突然对赵骊咆哮出声:“当年是你说爱,现在是你说要走!你想爱便爱,想走便走,说离开就离开……”

      “赵逸之,你太自以为是!”李舟走到赵骊身边,一双眼睛赤如脱兔,眼里的润泽打着转,眼看就要落下。他勾出一个偏执的笑,声音压抑着哽咽与晦涩,咬牙道:“当年是你先惹我的,现在说一句话想甩脱我,没那么容易。”

      李舟夺门而出时,身上的衣服草草的未整装好,额发凌乱飘散,神情狼狈不堪。明月同他擦身而过,仍抱着那盆半洒的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李舟步履生风地消失在小院大门。

      明月走进去,把半盆水放在面盆架上,取下肩上脸巾,斜眼看了一下赵骊。赵骊面色有些余韵的薄红,大概是刚刚争吵所致,鼻梁骨上的小痣是恹恹的青色,带着些疲倦与餍靡。

      明月眼光滑过赵骊一闪而过的裸露颈项,那上面的红痕暧昧而涩情,映在玉泽般的肌肤上,给人一股美玉生烟之感。

      明月眼光转了转,垂下眸,转身往回走。

      关门前一瞬突然听见赵骊的声音:“明月。”

      明月回过头去。

      赵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朝橱柜抬抬下巴,唇畔浮出一个略略疲惫的笑:“柜子上的糖糕,给你留的。”

      明月的眸子微微睁圆,眸中闪过一个类似孩子的神色。

      赵骊整理好着装,束上白绫,拿起竹杖敲打着出门,声音轻而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我出去一趟,你不要跟来。”

      仿佛一块布满裂痕的玉,再稍来一点敲击便会碎裂。明月老实地闭了嘴,什么也没有问,只看着赵骊一点点走出院子,带着渐行渐远的竹杖敲击声。

      回到房内,明月把一切凌乱收拾好,踮起脚尖够到了橱柜上,摸到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块焦黄色的糖糕,馥郁的焦糖香,明月拿在手里翻了好几个翻,摸了又摸,粘在手上有些黏,含进嘴里,甜丝丝的,颊上鼓起个包。

      心中泛出一股暖意,他突然什么也不想了,只感到舌尖的甜。

      赵骊也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

      他好像一直在走,从京都,到江南,再到淮安,他已经走了十三年,不知道还要走去哪里。他的心安不下来,自然去哪里也是浮萍,有人想把他拴住,仅此一人,他却不甘作那只笼中鸟。

      折翼的鸟儿失了歌喉,惟剩那一丁点浮华的翎羽,有什么比被束在笼中更值得可悲的事呢?

      赵骊漫无目的地敲打着竹杖,耳边有一些细碎的脚步声,远方一些模糊的孩童闹语。风很轻很静,伴着深巷闲寂的氛围。

      竹杖敲打着,把他带到一颗树下,青石有些凉,然而赵骊也就有些颓然地坐下来。

      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赵骊的视线是空茫的模糊,白绫让眼上的刺痛变得混沌许多,他更多地把注意力聚焦在耳畔,风在吹,一些脚步声走过……直到一个有些清脆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停在了他身边。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痴,带着懵懂的稚嫩与童音,脆生生的:“大哥哥,你真像先生书里教的……念念君子——温其如玉——”

      赵骊勉力笑了一下,鼻梁上的青黑小痣轻轻颤动,仿佛画中的白衣仙人活了过来:“错啦……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小女孩看来不过七八九岁,看样子记诗也记得囫囵半解。琉璃珠一样的眼睛转了转,语气忽然有些低落,道:“是先生教我们的——再学几天我就不会记错了,可是先生最近生病了。”

      “哦?”

      “以前先生身体还好的时候,每天就在这颗柏树下教我们念书。白雀巷里好多孩子都被先生教过呢!先生可厉害了,他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人,是秀才!阿娘说,秀才是百中挑一的人,我们这里好多年了,就只出过先生这么一个秀才呢。”

      “先生还说,要把我们都教成秀才,到时候他就是老夫子,我们也很认真学,可是,夫子今年二月就病倒了,他病了以后,就没人再教我们念书……”

      小女孩的声音渐渐低落,赵骊静静听着,心中多出些思量,最终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你们先生在哪,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赵骊随这个孩子一直走到了巷子尽头,竹杖敲击的地面渐渐变得不平,有些泥土,混合着碎石。赵骊到了跟前,感到一股阴暗潮湿,耳畔有风吹碎瓦的声音。

      竹杖敲了几下,小女孩先跑进了屋,门刚拉开一点,就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咳嗽声,随即是略带责备而虚弱的声音:“小蒲?”

      “先生,是我!”小蒲跑了过去,看见朱愿半躺在草席上,被褥冷硬如铁,两颊消瘦,眼圈带着青灰。小蒲的眼眶顿时便红了,扑到朱愿身上,牵拉他的手:“先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这么瘦!”

      “咳、咳,你这孩子,到这里来干什么……叫你们不要过来,染了我的病气!”朱愿推着小蒲,小蒲抬了眸子,一双眼睛蓄起晶莹的水泊,就是不撒手。朱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小蒲总算放开,站到床头,只是眼圈还红红的:“先生……我带了人来看您。”

      朱愿早早就见了站在门口那个年轻人,眼上蒙着白绫,一袭白衣,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安静而娴宁,在等他们。

      朱愿把一杯沏好的茶递给他,赵骊稳稳接住了,碰到朱愿的手指,那实是一双有些凉的手。

      赵骊抿了一口茶,放下,头转向对面的人:“此地阴冷潮湿,先生抱病,实不该再住下去。”

      朱愿闻言环视了一下屋舍,家徒四壁,只有冷衾寒灶,目光中却带起一股亲切与柔和:“在公子眼里,这不过是一间漏风的寒舍,于朱某而言,却是所生所长的祖宅。我望及颓梁,便思幼时先妣挂饴糖在上,嘱我不要偷食;看见残破桌角,就想起总角之时兄弟相嬉,绕着方桌追赶……朱某双亲已故,家中东西也变卖诸多,此宅却不忍抛弃。”

      赵骊了然,又想自进入这屋内,听朱愿气息,中气不足,断续低缓,必是身体孱弱,血气亏损。听他咳嗽急烈却不黏重,手凉,便不是热痨之病,更像是染了普通风寒。然而听小蒲之前的话,朱愿现在分明已是形销骨立,油尽灯枯之相,只怕不久就要与世长辞。

      想到这里,赵骊不忍道:“以先生之能,寻医问药还不成问题,何至于此沉疴难愈的地步?”

      朱愿的声音清和而淡,道:“有些积攒,都拿去买纸墨了。”

      “ 白雀巷里的人都是讨生活的人,哪里供得起孩子念书,我想着想着,就开了一个柏树学堂。说是学堂,其实连屋瓦也没有,我们就在巷子里那棵大柏树下,孩子们坐在树根上,我教他们读书。”说到这里朱愿有些失笑,随即眼中又溢出温暖,垂下眼帘:“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出纸墨钱,那些纸墨,都是我买的。”

      赵骊静静听着,莞尔一笑:“先生刚才叫小蒲去东边巷子买一副秋梨膏,说是清痰。先生嗽喘干冷,其实不需要秋梨膏,这么说,只是为支开小蒲。”

      朱愿闻言哈哈笑起来:“公子细致入微,我确是不用那劳什子物件了。”说着 ,他语声渐低,“只是那丫头每回看见我就要红眼睛,干脆叫开了她,免得让她伤心。”

      “先生到底想同我说什么?”赵骊笑容更甚,不似入宴之宾,仍旧从容如一。

      朱愿收起了笑容,有些浑浊的眼睛眯起,笑着盯住赵骊:“没什么,只是想请公子一游罢了。”

      朱愿没有带赵骊去哪里,只是顺着巷子一路走去。一个面色青灰的病人和一个白绫执杖的瞎子,看起来真是骇俗,一路走来却没有一人闲语。反而是一路的招呼声,对朱愿的招呼,只是那些人虽热情,却无一人上前靠近。

      赵骊平日孤居庭院,竟不知白雀巷是如斯烟火之地。一路走来,他听见匠人的涮伞声,打铁声,细细的竹篾编织声——这是一条平民之巷。

      朱愿虚咳了几声,拿袖掩面去遮口鼻:“公子莫要见怪,我久病不起,一身病气,他们是怕染了病。”

      白雀巷的人俱是平民之身,多一分病累,便多一分磋折,若是染上什么大病,便是半生无望了。

      “先生倒是不怕我染上病气了?”赵骊闻言失笑。

      “想来公子是不怕的,不然怎么还愿陪老夫走这一遭呢!”朱愿开怀大笑起来,还未笑几声,又被那如影随形的咳喘赶上了,急急咳嗽起来。

      “先生还是少说几句。”赵骊轻轻替他拍着背。

      “现在能说……才要多说呢,等不能说了,后悔也来不及!”朱愿身体虽虚浮,精神却是奕奕,转头看着入目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仿佛这是什么踏青郊游的高兴事。

      赵骊知他不过是积劳成疾、肺腑虚寒,病气入体才至咳喘不断,自是没有传染性。又奈他没法,只能顺着他继续闲话,走走停停,一路走到了那棵大樟树下。

      几只黄鹂在枝头雀跃,翅膀扑闪,却被繁茂的枝叶所困,在树影下来回徘徊。

      朱愿望着树梢黄雀,口气似惋似怅道:“我总有个痴望,想教这枝头黄雀,也如鸿鹄般高飞。你说,这是不是痴妄?”

      赵骊看向那枝头黄鹂,看似被一树枝丫网罗其中,散飞了几多绒羽,却奋首昂扬,不见退避。

      “蝉蛰三年,三年而发,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黄雀守鸿鹄之志,扑螳捕蟲,后发制人,万里鹏飞未不可得。先生力鼎之身,是可敬之人。”

      “黄雀之飞,又能飞多远?”朱愿的语气藏着一股深深忧怅。

      “昔太祖起渡渔之岸,踞穷鄙微末,立鸿鹄之志,数十年奋斗,才有此间太平山河,未发之时,又怎以黄雀之身为限,畏瀚宇之广阔呢?”

      “黄雀之飞,当是振奋撼首。”

      “好,好一个振奋撼首!”朱愿双目放出奕奕神光,双手微微颤抖,仿佛真看见那黄雀顺万里长飞奔向青云。

      朱愿眸光转向赵骊,目睫微眯,缓缓道:“公子,真非常人也。”

      不待赵骊反驳,他忽然握住赵骊双手,粗茧附着皮骨,温暖宽厚,重得发烫。

      “朱愿想求先生一事。”

      三日后,朱愿在冷衾薄被中告别人间,死时来了孩童满屋,不敢靠前,哀泣一片。

      死前最后一刻,只紧紧拽住赵骊双手,喉头嘶哑地发声:“你可还记得,少时所学?”

      “年少所学,竟生难忘。”

      “既有所学,就不要浪费了……这片……学识!”朱愿突然双目瞪大,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高呵一声,瞳孔慢慢散开了焦距,在那最后的一刻,从喉头吐出一个模糊的词句:“小少卿。”

      赵骊的身体僵滞了一瞬,他茫然地去看朱愿,可入目,不过一片模糊,去探朱愿的鼻,早已没了气息。

      “先生,先生——”

      “呜——”

      孩子们的哭泣声很快淹没了小小的茅屋,敬送着朱愿的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萍水交倾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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