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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敢看观音 好嘛,让我 ...

  •   清晨的白雀街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青灰色的天,街上卷席着些落叶。

      李舟步履匆匆赶过来,果见昨日那算卦占卜,买卖书画的小摊后站了一位白衣人,白绫覆面,鼻梁上的小痣恹恹的有些青灰。

      正侧身装着书画。

      李舟走了过去,脸上是隐隐的怒容,一下子站在了摊前,抓住赵骊的手腕:“逸之,跟我回去。”

      赵骊的身形僵硬了一瞬,随即淡淡抽出手,唇畔挽起个苍白的笑:“重山,我们……就此分别罢。”

      李舟眼中满是不解,明明昨夜还好好的,明明他也很得趣不是,一直喊他重山。李舟的手握得发紧,青筋隐隐浮显,“逸之,你这是做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冒犯你了,你回去慢慢与我说,这么早的天,你一句口信也没有,一个人跑来这里,若不是小厮与我说……”

      说了这许多话,仍旧得不到赵骊一个音,李舟附上他的耳廓,手按上他的后腰,微微揉了一揉,小声道:“昨晚闹了你一夜,腰还疼么?”

      “跟我回去罢。”李舟温言软语,牵着赵骊的手腕,赵骊耳根红了半晌,唇抿成一条单薄而苍白的线。

      他推开李舟,唇畔挽起个笑,微微发涩:“重山,你不必对我如此……你不亏欠我什么。”

      李舟再想要牵他,却被人不着痕迹避了去,望着那人僵持不肯让步的眉眼,愈发心焦舌燥起来。仿佛一条风筝的线,好不容易回到了手中,还未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看,那风筝又要自顾自地飘远了。

      是了,十三年了,那风筝的彩描也都褪了色,融了蜡。风筝仍是那只风筝了,却已残破不堪,行将破碎。

      便是这样一个人,怎能让他眼睁睁地瞧着他飘远。

      李舟瞧着他消瘦的肩颈,分明的指节,心中泛起一阵酸软:“逸之,你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们回去。”

      赵骊微微摇头,勾起个仿若濒死般,绝望而苍白的笑:“重山,我们缘分尽了。”

      缘分尽了。

      李舟仿若被敲了一记钟响般怔在原地,手掌泄力般地松开,颓丧地退后了好几步。

      “逸之……”他的肩膀细细颤抖着。

      赵骊抿了抿唇,泛起抹死灰的青白。

      李舟眼圈红了一周,怔怔看着他,忽然发了狠,扯落他那些“六道卜算”“吉凶祸福”的布幌,半身撑在了摊上:“好,你要同我桥归桥、路归路!那我便不管你,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李舟红着眼睛,忍着酸涩与闷仄,将那龟甲一下子摔在摊上,龟甲咕噜噜转了几个来回,甩出几枚铜钱:“你不是会算卦吗?那便给我算上一卦!”

      赵骊仿佛一头蔫头兔突然遭了一通瀑布的洗礼,被他的疯劲震住,一时没动。

      李舟却是分毫不让,眼圈越发红了,声音咄咄逼人:“先生怎么不算哪,重山不是客人么,先生便厌我到这地步了,连我的几分碎银也不愿赚了么?”

      赵骊听得耳边七回八转,第一次庆幸自己盲了眼。可惜盲了眼,耳却不聋,便是耳聋目盲,心却不盲。他走到摊前,摸到那龟甲铜钱,唇面绷成一条直线:“相公想算什么?”

      李舟死死盯着他,仿佛盯着一只飞蝇:“算姻缘。”

      赵骊的手攥得有些泛白,声音却仍冷清:“名姓、生辰、籍贯。”

      “姓赵名骊,生六月初六,表字逸之,家住京都上琊坊,离故乡已十三年。”

      李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盯着赵骊的眼睛已仿若雏兔,仿佛要将赵骊整个全看尽眼底,丢了一刻也不行。

      他停了停,又道:“另一位生八月初八,姓李……”

      赵骊忽然打断他,唇微微颤抖着,“不必说了,我清楚。”

      随着龟甲摇动,三枚铜钱掷出,震下坤上,一阳初生,七日来复——地雷复。

      赵骊的手指在三枚铜钱上摩挲而过,僵滞的肩膀一卸:“缘分……未尽。”

      李舟闻之面上透出喜色,眼角眉梢都融化,就牵去赵骊的手:“逸之,你看……”

      话未说完,街边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唤,在喊“老爷——”,李舟和赵骊双双看去,就见李家的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刚到了跟前,就听见她说:“老爷,快回去吧,小姐找你找不到,正闹呢!”

      李舟闻言,那股喜色瞬时换为一副沉敛稳重,道:“还不快去。”

      李舟说罢就要跟丫鬟走,赵骊心中松懈一分,可临了门,腕上却仍桎梏着那人的手,李舟望着他,微微下垂的眉眼像带着一股难忍,面上尽是认真和执拗。赵骊再抽不出手,叹息一声,顺从跟着他走。

      正入了中庭,打廊下就听见李兰儿的嚎啕哭声。李舟踏入正堂,就见嬷嬷抱着李兰儿在堂中踱步,宽厚的手掌不断拍着她颤抖的后背。李兰儿满面是泪,鼻头和脸颊已经通红,腿脚不时胡乱蹬踢,揪着嬷嬷垂落的散发。

      李舟赶紧将人抱了过来,抱在怀中轻声安慰:“兰儿不哭,不哭……谁欺负兰儿了?”

      李兰儿见是父亲,哭腔仍未止住,又抽抽噎噎了一会,才抹着眼泪道:“他们,他们都说爹爹被狐狸精迷了眼,以后娶狐狸精过门,就不要兰儿和娘亲了……”

      李兰儿一句话落地,厅堂之上各人的表情都精彩起来,赵骊何尝聪明一人,又怎会听不出这其中意思,几乎是一瞬间,脸庞攀着耳根就变得绯红,旁的人大概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李舟却清楚地看见,那人分明手指连着肩背都在微微地抖。

      李舟的脸色也沉下去。昨夜赵骊羞涩难当,一点声也不敢出,他不满意,便闹着人要人叫出来,闹到半夜,身下人渐渐迷了心,自是什么都允了,什么都应了,又哪里还记得还有隔墙有耳这一事。必是这样叫哪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听了去,一言传一耳,不知怎么竟让李兰儿也知道了。

      “兰儿不哭,兰儿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怎么会不要兰儿呢?”李舟擦去了李兰儿颊上泪渍,好声好气抚慰了一会,见人好转了许多,不再哭闹,便温言问道:“告诉爹爹,你是听谁说的这话,狐狸精又在哪呢?”

      李兰儿仿佛仍旧未哭醒,眼睛望了周遭一圈,仆从们脸色惶惶,都把头放低了下去。李兰儿揉了揉眼睛,将脑袋抵在李舟肩上,软软道:“兰儿忘记了。”

      趴了会,又道:“爹爹,兰儿想睡觉。”

      李舟招呼嬷嬷,吩咐带李兰儿下去休息,又在厅内环视一圈,道:“诸位都明白,我李家容不得无是生非之人,以后谁还敢胡乱嚼舌,就收拾东西走人。”

      晚间,烛光摇曳,三两个仆从随侍两旁,李兰儿的乳母站在她身侧,不时为她夹菜侍水,擦去她下巴颌上的汤渍。

      李兰儿安静地吃着,赵骊也坐在其间,仍旧是那身粗布白袍,脸上白绫覆面,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烛光的葳蕤下覆上层橘色的暖光,衬出主人的眉目如画,一举一动恍然画上的神仙。

      李兰儿不过八岁,吃饭间,好几次看向赵骊,好奇的视线中带着些打量。

      赵骊仿若未觉,仍旧斯条慢理吃着饭,虽着粗布白袍,却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端良得体,真要说,一举一动都让人赏心悦目,与旁人划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身旁的奴仆仿佛听到了这位谪仙偶尔的一两声叹息,在那些安静的,用食的间隙。

      他们也只敢看看罢了,却是不敢多说一句,又瞧瞧李舟,垂眸继续做泥塑相。

      今日老爷可是为此人发了好一通怒呢。

      吃罢晚饭,李兰儿由嬷嬷抱着要去房中,却忽然牵着李舟的袖子不放手,眼尾垂落,带这些水汽:“爹爹,兰儿想和爹爹睡。”

      李舟心中溢出股怜爱,但一想到身后的赵骊,只无奈笑了一笑,挽了挽李兰儿的小手道:“兰儿乖,今晚就一个人睡罢,爹爹还同赵伯伯有许多话说,好么?”

      李兰儿瞧瞧赵骊,赵骊微微垂着颔,木石人一般站在原地,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爹爹跟赵伯伯是好朋友吗?”李兰儿侧首看着赵骊许久,忽然脆生生说。

      好朋友么?李舟心中辗转过许多思量,心中一声苦笑,微微点点头。

      “和兰儿跟月儿一样的好朋友吗……兰儿也喜欢跟月儿玩,喜欢跟月儿多说说话。爹爹也想同赵伯伯多说些话……兰儿明白的。”

      李兰儿不再挣着要去李舟怀中,而是搂着乳母的颈项,安静下来,任由人抱着离开厅堂。

      李舟望着女儿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手心已发出层汗。待回过头,见赵骊在昏黄烛光下一袭白衣,如画中佳丽一般站在那里,心中又热切起来,过去牵起赵骊的手心。

      很暖,仿佛十余年来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舟感觉手中暖融融的,心仿佛也似少年人的心一样重重跳起来。

      “走罢,逸之。”

      “……好。”

      下人们无言散去,李舟打着一只灯笼,牵着赵骊回了卧房。

      简单洗漱后,李舟与赵骊很快睡下了。四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两声虫鸣。

      李舟面对着赵骊睡着,赵骊取下了白绫,一双眼睛长睫垂落,安安静静地阖着,呼吸很轻。

      李舟看着他,指腹划过他锁骨,一路往上,摩挲过脖颈,下颌……赵骊的喉结滚动着,呼吸重了几分,直到那人的手指停在了他的眼睛上,像一只蛱蝶,轻轻扇动着翅膀,虔诚而带着疼惜地低吻他的花心,浅浅摩挲过他的花瓣。

      “逸之……”

      那人叫了一声,忽然倾身上来,伏在他身上,唇印上他的眼睛。

      赵骊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洒在额间,滚烫的舌尖舔上他眼睑,划过那条浅缝,浅浅地,细腻地舔舐,直把两眼的睫羽舔得湿漉漉,粘连在一起,像一只燕子湿了翅膀,再也飞不起,于是只能坠落,坠落……

      “逸之……”指尖代替了舌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

      “嗯。”赵骊忽然应了一声,他的手托着人后背,犹豫片刻,抬起攥住了李舟触碰他的手腕。

      “没事……只是看不见而已,不会痛的,也没有不适。”

      “我……已经习惯了。”这句话迟疑了片刻,赵骊脸上挽起个笑,心中些许自嘲。

      李舟吻上他的脸,又印在他鼻梁间那颗小痣,吻过他的唇,吻过他微微潮湿仍散发着栀子花清气的发鬓,仿佛对待着什么珍宝。

      没有情欲的,满怀爱意的轻吻。

      吻过,李舟同赵骊平躺在床上,他挽过赵骊的双手,菟丝藤一样紧紧握在一起。

      “还记得在麓山书院的时候吗,那时同窗,一起借了戏本子来看,窗外鸟声喳喳,空气里都是清冷的梧桐味道。”

      “日光暖融融的,你坐在窗下读书。”

      那年他们方十四五岁,东城的梅林苑常常演着戏,他们一群少年人好奇心重,也爱赶热闹。家里人不让他们看戏,他们一群人就偷偷溜出去,挤在一群人里使劲把眼睛往台上溜。赵骊看戏的时候痴,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台上,戏台上的香风鬓舞仿佛也顺着旖旎的灯火散到了他心里。李舟叫他,他也不应,喊他他也不听,只得狠狠掐了他腰一把。

      李舟两颊被人浪冲得氲上一层殷红,仔细看着赵骊,把他的肩膀:“逸之,逸之!”

      “嗯?”赵骊发出个无意义的单音,瞳孔里的迷惘仍旧未散,李舟就知道他是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

      李舟笑忽然嘻嘻地揽了他一把,凑耳说:“喂,你这么直愣愣盯着那花旦看,是在看什么——仔细别被当了登徒浪子。”

      李舟一只手还掐在赵骊腰上,软肉凹下一片衣褶,温热的。赵骊视线垂落,落在那一瞬,眼帘扫到李舟脸上,“我在看戏。”

      愣了一会,李舟才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废话,我是问……”

      赵骊忽然笑了一下,两只眼睛弯弯的,像两只月牙儿往下坠。李舟看着他,心仿佛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砸空了一腹的疑怔,话就被那笑意冲散了。

      戏散了,赵骊转身往后台跑去,李舟扒着人潮的肩膀追他:“喂——赵逸之——”

      “呆子!”

      李舟追不上他,只得在原地弯腰顺气,朝着他的背影,咬唇骂了一句。

      此后好几天,赵骊都神神秘秘的,下了课同他们吃了饭就一个人走了,上课有时读着读着书,眼神忽然就散了,仿佛朝着窗外的飞鸟远去了,也许是更往深处去了,李舟不知道,李舟只知道,逸之啊——最近魂散了!

      这日李舟同赵骊一同在学舍,李舟正在抄前日夫子布置的《诗经》。窗外熹阳射入,打在两人脸庞上,有一阵阵的麻雀啾啾,空气中布着麓山山林的气息。

      李舟抄得走了神,忽然扫到赵骊,才发现赵骊正垂头,一只胳膊压着书,手肘似有若无遮掩着,眼角唇畔正带着压不住的笑。

      这样的逸之很是稀奇。李舟伸长了脖子过去看,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反正看着不是课本。李舟悄悄起了身,折到赵骊身后,赵骊浑然未觉,仍沉浸在自己怀中的书中。李舟看准了,一下子从赵骊臂弯中揪出了那本书,脸上摇着细细的笑:“好啊,原来是在看闲书!”

      赵骊猛然被夺了书,转身站起,神色有些慌乱地去抢:“重山,你做什么,还给我!”

      李舟见往日不动佛一样的人忽然急了眼,心里来了劲,愈发觉得手中东西蹊跷,一边挡着人一边分神去瞧书上东西。

      “嘻嘻,就不给,我倒要瞧瞧你看的是什么东西。”

      “还给我!李重山!”

      两人身量相仿,拉拉扯扯间,李舟总算是瞧清了书上写的何物,原来——是《梁祝》啊。

      书一下被夺了回去,赵骊捏着书,脸上露出一丝羞窘。李舟这下总算知道,这家伙这些天来是为什么发痴了,定是那日看过一出《梁祝》,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专还买了书院严令禁止的“荤”书来看,所以这些天才一直神思飘忽,吃饭下学都躲着他们,就是为了一个人偷偷看这书。

      “诶,听戏都听过了,干嘛还专门买一本书。这可是……”

      赵骊却一把捂住了对方嘴:“你小心些!”

      李舟“哼”了一声,拿下他的手:“那你还看,你这些天耍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小心。”

      “我……我,诶!重山,我看书是有要正经事的,你不要胡说。”

      “正经事,看荤书还有什么正经事?”李舟忍不住笑嘻嘻起来,一边去闹他腰窝,一边去逗他。

      “我……”赵骊支支吾吾。

      李舟笑面盈盈,卷着书抵在赵骊下颌,突然把他逼到了案沿。

      两人相差不过咫尺,背对着暖阳,李舟两弯月牙似的眼角,如燕子噙着春枝,一下下晃漾。少年暖融融的气息包裹在周身。

      赵骊喉结滑动,倏忽移开视线:“是我们庄里的庙会,每年都要演一两出小戏,惯例是那几个人演的。我一个表哥也在里面,演的是梁祝,可今年他有事,就托我替他一回。我……我不太懂,才买书来看……”

      “是怡春园那种戏?”李舟问。

      赵骊摇摇头:“没那么正经,我们不上行头,就是布置一个台面,一群人画了花脸在上面演,再多加一些动作,能让人看出在演什么就行。”

      说开了,李舟也不再胡闹,赵骊安心看书,偶尔对着书本台词演动作。李舟一开始还笑,倚在案前圈着毛笔在纸上给赵骊画小相,后来赵骊拉他一起对词,他便没了空作弄,只得跟赵骊一起笨拙可笑地扮样子。

      午后的阳光洒进窗,一地熹阳映在屋内,两个人的轮廓都沾染上一层朦胧的微光,隔着微光,少年人脸庞上布着一层细微绒毛。

      “英台不是女儿身,为何耳上有环痕?”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是我扮观音……梁兄啊!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赵骊手把着书,仿佛真做了祝英台,脸上含着笑,摇着头,把一句词唱出蜿蜒的半吊子戏腔。

      隔着醉人的日光,午后一切都暖融融的,仿佛钻到了人骨子里。赵骊的面庞近在咫尺,只隔着一卷书的距离。往日清俊的凤眼映日奕云,微微下勾着,仿佛一场春风化雨,无端打落了人的心绪。眼中朦胧着的是似有若无的欢悦,一闪一动,仿佛喜鹊挥动翅膀掠过山林,轻灵而快活。

      李舟看着他,心中忽如被一点春雨打中,原本经巡在唇畔许久的词就散去了:“我、我……”

      “我……”

      “嗯?”赵骊微微倾头,看向他。

      李舟呆怔般看着他,耳尖爬上醉云般的薄红,垂下了眼帘,道:“我,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对面人看着他,唇畔忽然溢出一小声轻笑,仿佛忍俊不禁。

      “你、你笑什么?”李舟登时心如乱鼓点,手心出层细细的热汗。

      “哈哈,哈哈……你刚才真像那心中怀春的梁山伯……”赵骊大笑起来,眉眼簇成一团,前仰后俯。

      李舟脸上漫开爬春藤般的杏红,突然一把揪住赵骊的领子,朝人扑去笑嘻嘻道:“好嘛,让我看看你这个祝英台耳上到底有没有环痕。”

      赵骊被扑得一倒,撞过案几被李舟按在地上。赵骊被噌着痒痒肉,左躲右闪地挣扎,李舟一把跨开腿坐在他胯上,同时双手攥着人两臂一边,攀过他脖颈看他耳朵。

      对方动作蛮横,赵骊被闹得喘气,不经意就红了眼尾,微微不舒服地转头道:“哪有什么环痕,你见过多少次了,还能不知道?”

      李舟几乎全身压在他身上,呼吸全喷洒在颈间,略比往日凌乱几分,定定看着赵骊。一张唇忽的似有若无蹭过耳珠,湿热而滚烫,激得赵骊心中顿时升起股毛毛的心痒,手伸到他后颈,就想按住他乱动的头颅。谁料,耳廓忽然传来一口气,温热撩拨地扫过耳道,直往耳蜗钻,激得赵骊浑身一抖。

      李舟心里悸动难捺,一颗心怦怦跳着,还要使坏,腰却忽地被身下人一把把住,转眼翻到身下。赵骊眼垂泛红,脸庞泛上血色,抓住他动乱动弹的胳膊:“别闹。”

      李舟被压得不服气,向上顶胯撞他,企图把他撞下去。可谁料顶了几下,仍旧被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得拿一双泛红眼睛瞪他,挣扎着喘息。

      因为动作,李舟双颊上染着一层红晕,眼睛带着微微水色,一眨不眨瞪着他。少年人唇红齿白,微微张着喘息,能看到里面湿润的舌尖。

      赵骊心头乱起来,神使鬼差的,突然怔怔低下头,慢慢凑近他。李舟也不晓得他要做什么,抖动着眼睫盯他。却是呼吸相闻,温热交错,赵骊的视线在他脸上经巡一二,眼帘转过又垂下,忽然闭上眼睛,迷惑似的将唇印在了李舟唇上。

      李舟微微动了动,舌尖扫到赵骊的唇,忽然就如洪水泄了堤坝,一触即发。两个人的唇贴在,相互吻噬,勾连卷舔,带着试探的好奇,一点点蔓延成火色。却是隔靴搔痒,愈发让人不满,两人在地面翻滚,李舟忽的翻身而上,按紧赵骊的头,舌头一溜滑入他嘴唇,轻轻沿着上颚勾扫,不时滑过舌尖吮咬,赵骊舌尖动了动,很轻地回应了一下。

      唇舌的勾吻和吮弄带出渍渍水色,两人的嘴唇变得湿润带着水色,手渴求地在对方摩挲、抚摸。李舟的唇离开赵骊的唇,轻轻蹭着他微仰的脖颈,在上面留下一连串的吻。赵骊也吻他,吻他的耳根、鬓发,手按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抚摸着。

      日光熹微,两人抱着枕在夕阳的余辉下,安静而轻缓地交换了一个吻。学舍灰暗下来,空气渐渐寒冷,只余对方身上相互汲取的热量。

      日月交际之间,山边传来一声虫鸣。李舟伸手将赵骊拉了起来,两人无言地站在窗下,李舟忽然看向他:“逸之,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赵骊喉结微微动了动,迟疑道:“同窗。”

      李舟垂下眼帘,又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唇。赵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还有……”

      “共享同一个秘密的人。”

      李舟抬眸,才发现赵骊的眼角带着一点笑,正朝他伸出手。

      李舟的眼中重露欣喜,握住了赵骊的手。

      两颗心重新相映,重重撞在胸腔,相握的手交换出彼此的力量。

      他们笑看着彼此,在青灰色下相拥,落日已经伏下,余晖却仍照拂在他们心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敢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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