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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花时节又逢君 儿郎啊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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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雀街上多是杂铺贩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此地乃栗州府地界,周遭临近书院与寺庙。
一个接近而立的男子牵着一个垂髫小女走在街上,小女左顾右盼,蹦蹦跳跳,似是开心得紧。
“爹爹,我要那个风车!”
小女孩眼睛巴巴地定在了小摊上的朱红风车,拉着男人的掌心。
“昨日才买了个,还不够你玩么?”
“昨天那个是黄的,今天这个是红的,不一样!”
男人额角跳了跳,想起家中壁上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只觉有些头疼。
买罢,谁让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他付了账,小女孩迫不及待拿了风车,放在嘴前呼呼吹。
再往前走几步,是个寥落的小摊,挂了“六道卜算”的招帆,前头摆着些字画,符篆,铜钱镇兽之类的小玩意。
一白衣青年弯腰在摊后,正从摊下的木箱里取些什么。隔着些许距离,李舟只看清了那人覆眼的白绫。
原是个有眼疾的。
李舟近了那小摊,细细看了挂展的字幅,多是些诗词雅赋,看来不算大家,却眷秀雅丽,纵逸飘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李舟正看着字幅,那白衣青年人终于起身,抱了一摞画卷,放在了摊上。
李舟抬眼,看清了这人相貌,竟是身躯震颤了一下。他呼吸快了几分,搭在字幅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逸之,怎会在这见到他?
李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没了动作。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白衣人正摆画的手停了下来,朝李舟的方向抬首。
正是四月风景,摊旁的梨树迎着微风,簇簇落了花瓣。雪白花瓣盘桓,伴着阳春与煦风,平白叫人添了几分醉意。
“逸…之?”
白衣人听见话语,身形似是颤了一下,朝着李舟,没有再动作。
忽的来了阵大风,梨树嶙峋的枝干在风中摧折,引来花雨阵阵。
小女孩未解世事,拉着父亲衣角,只能看到白衣人的脸庞,鼻梁秀挺,上有一小痣,面净唇薄,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们未见,已是十三年了。
月在中天,兰儿已经睡了,席上问了许多次赵叔叔是做什么的,是哪里来,又问他能不能给她做个五色的风车,赵骊笑着应了,倒是李舟有些不大爽快。
夜色像水一样凉薄,院子里只剩了他们二人,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李舟望着对面的人,几次开口,却又欲言又止,终是赵骊先开口了。
白绫遮着眼睛,仿佛将人的表情也遮去许多,指节触上那一方白绫,歉意似地笑笑:“叨扰这么久,劳烦重山了。”
李舟听见这话不太痛快,十三年了啊,这人的声音,容颜,仿佛仍旧是麓山书院那个少年,好像哪里都没有变……李舟望了望这一方夜色,几片夹竹落在桌前,他叹息一声。怎么会没变了,早就不一样了。
李舟也不得不摆起客气来,像以往在任何官场上的酒局一样:“逸之说的哪里话,我们十年未见,该是高兴。”
李舟的手放在宽大袖袍下,拧得愈发紧了,心中那点闷仄愈发荡漾。对面的人却是看不见的,只是听到“十年未见”几个字眼时,神色恍然的有些愣怔。
两人再没说话,只剩夜风轻轻地吹着,竹叶散来清雅的草木味,带着夏夜的几声虫鸣。
过了许久,连那虫仿佛也要闷仄地飞去之时,赵骊先说话了,仿佛每一句都斟酌着用词,说得缓而慢:“当年……先父落罪之后,我在诏狱之中,暗无天光,可得寥寥,后来出狱,就落了眼疾。”
“后来我被发往江南,在军中服了两年劳役刑,期满后便留在了江南,平日里走街串巷,替人卖些字画印抄谋生。”
“这次上应天来采买时新,凑巧碰见重山,倒是意外。”说着,赵骊唇畔微微勾起一点,像是笑。
李舟满腹的话都吊在肚里,只觉胃里排山倒海地翻涌,让他刺痛不已。
“逸之!”
赵骊微微地抬头,只能感到那人声的方向,一双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温热,带着些许的颤抖。
“天晚了,休息吧。”
他感受着手上的暖意,露出个淡然的笑:“……好。”
及至洗漱过后,两人又浅谈了几句,一路来到檐下,小厮持一盏灯笼,赵骊忽然搭上他的肩膀,似是要跟着小厮往东厢院走,却听身后那步步生风的布履声突然停了,又回过来,声音大得有些刺耳,喊了他一声:“赵骊!”
赵骊险些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又听那人走来,带着一阵风,声音有些好笑,带着微微愠怒:“你是要去哪里?”
“客房……”
“寒舍门可罗雀,几年都已经无人来了,哪还有什么客房?”那人一下攥住他的手腕,有些强硬地牵了过去,“你今晚就跟我睡。”
赵骊微微有些愣怔,头偏向一旁的小厮,似乎是想听些什么,然而小厮对着他家老爷仿佛要吃人的气愤样子,咽了口唾沫,打了个揖,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房内已熄了灯,两人同榻而眠,月色铺了一层银光,映在房内,此处靠近南枫寺,远远的还能听见寺庙的佛音。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呼吸却并不见得平静,大概是谁也没有睡着。
仍是赵骊先打破的平静:“重山……已经成家了。”
李舟躺在赵骊旁边,声音轻而闷:“嗯,兰儿的娘生下她就去了,我常常不在家,总觉亏欠她许多。”
赵骊沉默片刻,试探地开口:“何不续弦呢?”
兰儿看起来也有七八岁了,七八年间,竟也没有为她再找个后娘的想法吗?
谁料李舟听了他的话,却忽然默不作声了,赵骊感到那人靠得近了些,仿佛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盯在自己身上,叫这空气也忽然灼热几分。
李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这是一双骨节分明,略微清瘦的手,原是只握笔拿书的手,现下摩挲着指腹,却已带起些薄茧,可见主人家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多么好。
李舟的声音传来,沉了几分,掌中的温热与那灼热视线一同到来:“逸之,别人这么问我无话可说,你却是……最不该这么问的。”
赵骊被握着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仿佛被他的掌温灼烫到了一般。
李舟的声音扬起些洒脱,忽然转了话头:“逸之这些年,过得如何?”
赵骊的声音很淡,有些寂寥的自嘲:“营营苟苟,应付而已。”
李舟摩挲着他的手指,那指节先前瑟缩了几分,未得抽身,现下便也随他去了。李舟的手带着热量一下一下传到他手心,多出几分缱绻的亲昵。
“我二叔在城中尚有几家书铺,还未觅地坐店的先生,你且在我这休息几日,过几日我便吩咐人打点,让你去坐堂,可好?”
赵骊没说话,李舟亲昵的声音又传来:“等你赚得立身之资,就在应天住下,无事常来我这坐坐,谈天喝茶,我都奉陪到底,我们仍像以前一样……”
赵骊没说话,李舟却已心中熨帖起来。年少时的天之骄子,世家清贵,骨子里的清高是抛不去的。李舟点到为止,不再说话,抚上赵骊的前襟,摸他中衣的盘扣,声音里带些许调笑:“逸之,不热么,睡觉便脱了中衣罢。”
赵骊任人抚上前襟,弄了会,解了一颗扣子,他忽然握住了李舟的手。很稳,带着些力度,仿佛无声坚持着什么,李舟笑笑,没再多事。
他是有些逾距了。
收回手,李舟忽然有些后悔,那颗心却是又胡乱跳个什么,他已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子了。
夜色下看不清什么,有的也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却仍能看清那人运动时带起的修条腰身。赵骊脱得很安静,先是脱了中衣,整整齐齐叠放在了一边,修长手指抚上亵衣的盘扣,停滞了一瞬,又解起来。
李舟只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视线垂落在枕席上晃动的影子。过了不一会,身旁人停了声音,又钻进了被窝,被子却是被拉上去一点。李舟感到身旁多了几分温度,那动作却是有些少年气的幼稚,李舟正想调笑他几句“暖春里怎的还拉被子,逸之这些年不见倒是愈发老学究了”,抬眸,却忽然发现赵骊赤裸的臂膀。
赵骊忽然翻身,抱住了他,温热的身体压在他身上,“重山……当年是我不对,将你带到这条路上来,我知你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你便取回来,我亦毫无怨言。”
赵骊的身躯骨感而纤条,早已没有年少时那般柔夷纤薄,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却是无可忽略的,四肢的移动亦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相触之间凹陷的肌肉,以及胸口那另一人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直撞到他心底。
李舟下意识搂住他的背,触到一片温热滑腻的皮肤,忽然如烫到般收回手。
赵骊见人木头一样僵着,咬了咬唇,搂住了他脖颈,李舟的呼吸重了几分,忽然推开他,视线在黑暗中凌乱:“逸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骊被推得狼狈,抿起的唇掠过几丝苍白的凉薄,一笑,声音里带些自嘲:“是了,重山早已不是年少人了,又怎还会惦记那些事……刚刚便当我在说梦话罢。”
赵骊抓被褥的手有些颤抖,摸索着去拿刚刚褪下的亵衣,李舟瞧着他匍匐摸索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倏地涌起股不可遏制的怒意。
他一把抓住赵骊的手,语气冷硬僵硬,怔怔盯在赵骊面上:“逸之,你对谁都这样么?”
对方僵硬了一瞬,面上闪过愠怒,羞赧地微微颤抖:“只有你……我只对你这样。”
李舟忽然没了声息,赵骊辨别着他的气息,手腕上的力量却一拽,一把将他拽下了身,那人的温热呼吸落在耳畔,伴着胸口抵触他的鼓点般的心跳:“逸之如此热情,我又怎好拂了心意。”
腰后那只手自尾椎抚摸着而上,浅而慢,仿佛摩挲品鉴一块美玉,不愠不火,让他一下没了说话的心思。
被压在身下时,一滴热汗砸在他鼻梁上,他抱紧了他,只能在支离破碎的瞬间轻轻唤喊他的名字:“重山……”
“重山……”
“小舟……”
这一声呼唤,却忽然让身上人一滞,仿佛间又回到了十余年前夏日,麓山下那一片清浅的空气中。
赵骊望着李舟又似爽快又似痛苦的神情问,“你到底是舒服还是难受?”
怎的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一会这里,一会那里,那里是哪里,他又哪里知道哪里是哪里,只听他拨浪鼓一般,熹水亭虽然有窗扉门槛,隔着屏风,赵骊也快被这声音羞煞了。
身下人悠悠唤了几声,眼尾是芙蓉花心一样的粉红:“又舒服,又难受……”
“哪有这种说法,舒服就是舒服,难受就是难受。你哄我!”
似乎是作为被“哄”的撒气,换来一声尾调上扬,赵骊的耳根又红上几分,“你小声些。”
身下人仿若未觉,勾得人又紧了些。忽然远远的传来划水的声音,兼着几个男女的声音。
“二哥哥,我听见了猫叫哦。”
“水上哪里来的猫,三妹又发痴了。”
身下人突然搂紧了他,隔着一扇窗扉,赵骊身前还是桌几,外面却是看不到身下人的,只看得见赵骊的上半身,虽则未乱,也是难得的颊边垂落许多碎发,微眯的眼中泛着一股不自然的春红。
“有人来了。”李舟小声地道。
赵骊啄他耳根:“别出声。”
那边果然驶来一只轻舟,四个少男少女坐在舟上,头两个少年撑篙划船,后面两个少女挽着袖子,已摘了不少菱角,先是其中一个看到了赵骊,隔着远远的亭子,脸上露出惊喜:“骊哥哥,你怎么在这?”
那三人听了声,也朝熹水亭中望去,一个便问道:“啊,赵骊,你不是说今日要回家赴宴么,怎么在这?”
“我……夫子让我抄书。”
“你不舒服吗?”为首一个少年睨过他的眼尾,忽然问。
李舟抱着他抖了一抖,眼尾红红地瞪他一眼,却没换来人的怜悯,只是更加快了动作。
“呀,我又听到猫叫了。”那个脆生生的女孩子叫,有些稀奇地朝亭子里望去。
“哈,初雪竟也改了性子,跑到这地方来了。”另一个女孩眼尾一扬,眉眼之间有颇为干利爽快。
“真稀奇,这时节,猫儿也发情了。”另一个少年接道。
“这猫儿,倒是比人乖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首那个蓝袍束袖的少年忽然大笑起来,他一笑,另外两个也笑起来,众人嬉笑着远了,不再看那亭中,倒是垂着两条小辫的那个女子,指尖捻着一枝菱角,环顾他们懵懂道:“六哥哥,二哥哥,你们在笑什么啊……”
待人走远了,赵骊的耳根已经红得好似滴血,李舟攀附着他,又羞又愤道:“我总觉得他们在笑我。”
赵骊搂了搂他,啄了一啄他绯红的耳根:“哪里说你呢,是猫。”
往后,那几人见了李舟和赵骊一起走,便要拿初雪说笑一番,譬如“哎哟,这几日怎么没见着初雪呢?”
“许是得了娃娃,不常见了。”
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嘻笑,李舟每回遇见他们,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赵骊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耳根悄悄地红,偶尔也闹回去:“你们好生厉害,夫子的课业不做,天天关心一猫儿的夫妻事。”
三两个人便嬉笑着散了。
那时在书院,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竟是似那书院中的银杏树,和那一根伴生的白藤。三五时节,撑过同一把油纸伞,晚夏秋初,同游晚舟,伴着星星萤火唱一曲千秋岁。
萤消夏夜,心事谁与说。登楼看尽一江秋,少年总风流,把酒问千秋。月胧胧,问那前程几时休。
儿郎啊儿郎,少郎啊少郎。挽红袖,送双珏,执手诉衷肠,相看两心结。沽明月,醉断梦魂洛水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