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5、雨夜试探 入夜之

　　入夜之后，天骤然变了脸。
　　厚重乌云压过城市上空，闷雷在云层深处滚了一圈又一圈，傍晚还残留的燥热被一阵凉风吹散，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窗上。
　　傅星眠窝在房间里，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发呆。
　　桌角放着母亲白天发来的消息，他一直没有回复。家里气氛压抑，晚饭时父母全程冷着脸，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饭菜吃得安安静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草草扒拉几口饭就躲回了房间，门锁轻轻扣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冰冷。
　　练习册上的公式密密麻麻，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陆砚辞。
　　放学拐角的阻拦、小臂伤疤被对方瞥见的窘迫、那句“我在的时候，你不必面对”，还有白天课堂上不动声色的提点。这个人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直直照进他常年封闭、阴暗狭小的世界里，让他无所适从。
　　傅星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扔在桌上。
　　他明明只想安安稳稳戴着校霸的面具混过高中，偏偏遇上这么一个软硬不吃、还总能精准戳中他软肋的同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天早自习，把上周的数学错题整理好，我带你过一遍。陆砚辞。】
　　傅星眠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瞳孔微微一缩。
　　他居然存了自己的号码？
　　什么时候加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纠结了许久，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嘴硬敷衍。可一想到白天对方一次次的维护，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雷声轰然炸响，雨势瞬间变大，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墙面，夜色彻底浓稠下来。
　　傅星眠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滂沱的雨幕，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陆砚辞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是单纯看他可怜，还是觉得有趣，逗弄一个装腔作势的假校霸？他不敢深想，自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总觉得自己这样满身伤痕、只会逞强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别人这样持续的善意。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傅星眠踩着积水来到学校，校服袖口被路边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小块。
　　刚走进教室，就看见陆砚辞已经坐在位置上，桌上放着两杯温热的豆浆，还有两个包装好的肉松面包。
　　看见他进来，陆砚辞抬了抬眼，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份早餐：“刚买的，趁热吃。”
　　傅星眠脚步顿住，下意识想推辞：“我自己带了。”
　　嘴上说着，书包里空空如也，昨晚心烦意乱，出门急根本没准备早饭。谎言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陆砚辞也不拆穿，只是把早餐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别饿着，上午要讲错题，走神效率低。”
　　傅星眠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别扭地收下了。温热的豆浆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一点点熨帖着心底微凉的地方。
　　早读课依旧喧闹，可傅星眠难得没有摆烂装睡，老老实实地拿出错题本。只是上面的错题寥寥无几，大部分题目他都刻意空着，不敢写解题步骤，怕暴露自己基础薄弱的事实。
　　陆砚辞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本子，没有嘲笑，也没有质疑，只是拿出自己的草稿纸，提笔开始演算。
　　字迹锋利工整，步骤清晰明了，每一个易错点都特意标注出来。
　　他侧过头，低声给傅星眠讲解，语速放缓，耐心十足，把复杂的知识点拆成最简单的话。傅星眠原本混沌的思路一点点被捋顺，原本觉得晦涩难懂的题型，慢慢有了头绪。
　　阳光透过雨后澄澈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草稿纸上，光影温柔。
　　周围同学时不时偷瞄过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向来独来独往、冷到不近人情的学神陆砚辞，居然会耐着性子给附中出了名的混混校霸讲题，这反差实在太过离奇。
　　傅星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砚辞，压低声音：“你别讲这么大声，别人看着呢。”
　　陆砚辞抬眸，目光扫过周围窥探的视线，那些同学立刻心虚地低下头。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气息轻轻拂过傅星眠的耳廓：“怕什么。”
　　傅星眠耳尖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一节课的时间过得飞快。
　　下课之后，后排几个平时就爱挑事的男生凑了过来，看向傅星眠的眼神带着戏谑。
　　“傅校霸现在都跟着陆大学神学做题了？不出去混了？”
　　“以前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乖乖当好学生了？”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摆明了想看他难堪，戳破他装出来的嚣张。
　　傅星眠眉头一蹙，刚要习惯性摆出凶狠的模样，手腕又被陆砚辞轻轻按住。
　　陆砚辞抬眼看向那几个男生，眼神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他愿意学，轮得到你们置喙？”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那几个人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悻悻地闭了嘴，灰溜溜地退开。
　　傅星眠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心里又一次涌上复杂的情绪。
　　他明明可以自己怼回去，哪怕硬撑场面也好，可陆砚辞总是抢先一步，把所有恶意都挡在他身前。
　　“陆砚辞，”傅星眠声音闷闷的，“你到底为什么总帮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出口。
　　陆砚辞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侧过头，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清晰地看见少年眼底藏着的不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沉默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
　　“我看不惯别人欺负你。”
　　没有华丽的理由，没有多余的铺垫，简单直白。
　　傅星眠心口猛地一颤，呼吸微微停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长久以来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他想要后退，想要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贪恋着这份独一份的偏爱。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桌角的书页。
　　陆砚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从高一第一次看见他硬着头皮赶走欺负低年级学生的混混，看见他独自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看见他深夜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落寞的背影时，他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受委屈。
　　傅星眠别开脸，假装整理错题本，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这座常年紧闭的心墙，正在被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温柔地撬开缝隙。
　　而这场真假校霸之间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