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4、旧疤与晚归 下午最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轰然炸开，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学生们蜂拥涌出教室，桌椅拖拽声、说笑打闹声混杂在一起。夕阳斜斜切过窗户，把课桌拉出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影子。
　　傅星眠慢吞吞收拾桌面，故意磨磨蹭蹭，等着大半同学走光才起身。
　　他不想太过扎眼，也不想和陆砚辞并排走出教室，那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浅棕发丝被落日镀上一层暖橘色，他照旧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摆出那副散漫的姿态。眼角余光瞥向旁边，陆砚辞还坐在原位，指尖还在草稿纸上演算，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星眠心里松了口气，挎上书包，快步离开座位。
　　刚踏出教室门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追上来。
　　“傅星眠。”
　　熟悉清冽的嗓音。
　　傅星眠脚步一顿，后背微微绷紧，不情愿地回过头。
　　陆砚辞已经收好了习题册，单肩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挺拔地站在走廊余晖里。
　　“一起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傅星眠下意识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又顿住。方才数学课上对方维护他自尊的模样还在脑海盘旋，直接回绝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他皱了下眉，嘴硬道：“我不走正门。”
　　他习惯性绕偏僻的侧门离校，避开人流，也避开有可能找上门来寻仇的人。
　　陆砚辞眼皮微抬：“正好，我也走那边。”
　　谎话几乎毫不费力。傅星眠愣了愣，一时找不到理由再推脱，只能闷哼一声，率先往前迈步。
　　两人并肩走在僻静的教学楼后廊，两旁香樟树浓密，遮住大半落日，地面落满斑驳树影。一路上傅星眠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看身旁的人。
　　一路安静，只有鞋底踩踏地面的轻响。
　　拐过无人的拐角，两个身影骤然从树后闪了出来。
　　正是白天在教室门口找茬的那两个外班男生，看样子是专门蹲守在这里。
　　“可算等到你了。”领头的男生冷笑，目光扫过傅星眠，看见一旁的陆砚辞，脸色僵了一瞬，但仗着四下无人，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陆砚辞，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找傅星眠。”
　　傅星眠的心瞬间提起来，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背带，手心渗出冷汗。
　　这里没有老师，没有过路同学，叫天天不应。
　　他强迫自己扬起下颌，摆出凶狠的神态，喉咙发紧：“想干什么。”
　　“干什么？”男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傅星眠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布料，手腕便被陆砚辞牢牢扣住。
　　力道很重，那男生脸色骤变，疼得闷哼出声。
　　“我说过，找他，先过我。”陆砚辞声音不高，寒意却刺骨，暮色之下眉眼冷得近乎锋利，“白天给过你们机会。”
　　另一个男生见状，壮着胆子冲上来。傅星眠下意识绷紧身体，条件反射抬手去挡，慌乱之间，小臂外侧旧衣袖被扯开，一道浅浅泛白的旧疤痕露了出来，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
　　那是初中被围堵留下的印记。
　　不过短短一秒，衣袖滑落又盖回去。
　　可陆砚辞看见了。
　　扣住对方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道疤，他记得。高一偶然一次放学，他远远见过傅星眠挽起袖子喂流浪猫，同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伤痕。
　　怒火在胸腔底下沉下去，更多的是一种闷沉沉的心疼。
　　陆砚辞稍一用力，将那人手腕甩开。两个男生踉跄后退，看着陆砚辞慑人的气场，彻底没了对峙的胆量，撂下一句狠话，狼狈地跑掉，消失在树丛尽头。
　　拐角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晚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傅星眠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还没从方才的对峙里缓过来。他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自己的校服袖子，想要把那道旧疤遮得严严实实，神色有几分慌乱。
　　最怕被人看见这道疤。
　　一旦被问起，就要揭开初中那段被集体孤立欺凌的过往，他拼命掩埋的不堪，就要暴露在阳光下。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他躲闪的小臂上，却没有追问伤疤的来历，没有开口戳破。只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越是不追问，傅星眠心里越是五味翻涌。
　　“你没必要次次都掺和进来。”傅星眠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力，“你护得了我一次，护不了我每一回。”
　　他早晚要自己面对这些麻烦。
　　陆砚辞看向他紧绷的侧脸，少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我知道。”陆砚辞语速放得缓慢，“但至少，我在的时候，你不必面对。”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晚风里。
　　傅星眠心口猛地一涩，鼻尖微微发酸。他迅速偏过头，望向围墙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掩饰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
　　他不想在陆砚辞面前失态。
　　“行了，我到家附近了。”傅星眠匆匆扯开话题，往前指了指不远处分叉路口，“就到这吧。”
　　说完不等陆砚辞回应，转身快步离开，背影走得又急又快，像是在逃离。
　　陆砚辞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远去的背影，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惊鸿一瞥的那道旧疤。
　　初中留下的伤。
　　原来那些张牙舞爪的伪装，根源全都来自很久以前那些难以磨灭的伤害。
　　他抬手，指尖虚虚隔空，仿佛还能看见那道泛白的印记。
　　“傅星眠。”低声念一遍这个名字，风把声音吹散在暮色里。
　　我可以护你不止这一回。
　　另一边，傅星眠绕了一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靠在一面无人的墙壁上停下脚步。
　　胸腔起伏不定。
　　今天发生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回放。
　　早读解围、数学课悄悄提点、放学拐角挺身而出，还有方才那道不慎暴露的旧疤。
　　陆砚辞这个人，像一团矛盾。冷淡疏离，却又总是向他递过来温柔。看穿他所有伪装，却从不当众撕碎。
　　傅星眠抬手捂住自己小臂外侧，隔着布料，仿佛还能触摸到那道陈旧伤痕。
　　两年时间，他拼尽全力筑起厚厚的围墙，不让任何人靠近内里溃烂的伤口。
　　可陆砚辞的出现，正在一点一点，撬动他坚固的壁垒。
　　天色慢慢沉暗，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街道。
　　傅星眠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文字冰冷生硬：
　　【这周成绩要是再一塌糊涂，就别回家。】
　　短短一行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傅星眠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沉默许久，没有回复，直接锁屏。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少年孤零零站在路灯之下，影子被拉得单薄又落寞。
　　假校霸嚣张的外壳之下，不过是一个始终得不到家的温暖，满身旧伤的普通人。
　　而远处的路口，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树影之中。
　　陆砚辞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远远看着路灯下那个孤寂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安静陪着。
　　隔着一段距离，守住少年仅剩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