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软肋藏风 露台的 ...
-
露台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的燥热,狠狠吹在傅星眠脸上。
青砖墙面冰凉刺骨,贴着后背,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逼着他变强、变凶、变得无坚不摧。父母永远只会指责他不够懂事、不够争气,旁人要么忌惮他的伪装,要么等着看他的笑话。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必硬撑。
陆砚辞那句话太轻、太温柔,却像一根细软的针,精准刺破了他两年来层层加固的坚硬外壳,让藏在最深处的怯懦与疲惫,险些全盘暴露。
傅星眠抬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浅棕头发,用力抿紧唇瓣。
不能心软,不能失态。
他是傅星眠,是附中人人忌惮的校霸,不是一碰就碎、需要别人护着的胆小鬼。
露台尽头空无一人,课间的喧闹隔着一堵墙遥遥传来,模糊又遥远。傅星眠靠着墙站了许久,直到胸口翻涌的酸涩彻底压下去,脸上重新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才抬脚往教室走。
演戏,就要演到底。
哪怕观众只有他自己。
回到教室时,即将上课,喧闹渐渐落幕。
傅星眠刻意放轻脚步,低着头径直走回座位,目不斜视,完全不敢看向身侧的人。他怕对上陆砚辞那双太过通透的眼睛,怕对方再次看穿他所有口是心非的脆弱。
落座的瞬间,鼻尖萦绕开一缕淡淡的橘子汽水清甜气息。
是陆砚辞桌角那瓶没送出去的饮料。
水珠已经蒸发大半,只剩瓶壁浅浅的湿润痕迹,清甜的味道缠在空气里,温柔得让人心慌。
傅星眠僵硬地摆正课本,假装认真翻书,目光死死钉在字迹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身侧的少年依旧安静。
陆砚辞没有追问他刚刚的逃离,没有拆穿他的别扭,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依旧垂着眼,指尖握笔,安静演算着复杂的竞赛真题,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一如既往。
仿佛刚刚那句温柔的宽慰、那两次挺身而出的维护,都只是傅星眠的错觉。
可正是这份不追问、不逼迫的纵容,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傅星眠心绪不宁。
第二节是数学公开课,外校的老师前来听课,后排坐满了观摩的老师,整个班级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讲课老师偏爱点后排的学生答题,一来二去,目光径直落在了最后第二排。
“靠窗这位男同学,来解一下这道解析几何的大题。”
全班视线齐刷刷扫过来,精准落在傅星眠身上。
傅星眠心脏骤然一沉。
他装了两年不学无术的校霸,上课常年走神摆烂,看似肆意张扬,实则基础薄弱,这种拔高大题,他根本无从下手。
一瞬间,所有目光裹挟着压力压在他身上。
前排有人偷偷低头憋笑,大概是等着看嚣张校霸当众出丑、露怯翻车。
傅星眠指尖瞬间攥紧笔杆,掌心再次冒出熟悉的薄汗,紧张和窘迫瞬间席卷全身。
他硬着头皮站起身,目光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堪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
他最害怕的场面,莫过于此。
人设即将当众崩塌,所有人都会知道,不可一世的傅校霸,连基础的数学大题都不会做,所谓的叛逆学渣,不过是徒有其表、一无是处。
就在他手足无措,准备硬着头皮说不会,任由所有人嘲讽的时候。
身侧的陆砚辞,忽然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底。
极轻的一声,只有两人能听见。
紧接着,一道清晰、简短、精准的解题思路,压着极低的嗓音,贴着风声传过来,落在傅星眠耳尖。
“设直线方程,联立椭圆,判别式求范围。”
声音清冽低沉,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是精准抛出最关键的解题步骤。
傅星眠猛地回神,顺着这道思路,脑海瞬间打通所有卡顿。
他定了定心神,压下眼底所有慌乱,故作从容地抬起头,条理清晰地复述出完整解题过程。
步骤完整,逻辑通顺。
讲台上的老师满意点头:“很好,思路很清晰,坐下吧。”
全班的目光从戏谑变成诧异。
谁也没想到,整日摆烂逃课的傅星眠,居然能轻松答出这道难题。
只有傅星眠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身侧少年不动声色的成全。
他僵硬地坐回椅子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侧头偷偷瞥了眼陆砚辞。
少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笔尖依旧在习题册上游走,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可傅星眠却清楚看见,他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纵容。
傅星眠喉结轻轻滚动,心底五味杂陈。
帮他解围,替他挡麻烦,悄悄给他递解题思路。
陆砚辞好像永远都知道他什么时候难堪、什么时候慌张、什么时候撑不住场面,永远会在他濒临崩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他稳住所有局面。
偏偏从不声张,从不邀功,从不拆穿他的伪装。
一节课四十分钟,傅星眠全程心不在焉。
下课铃声响起,听课老师陆续离场,教室恢复轻松。
周围同学纷纷起身放松,唯有同桌两人依旧安静坐着。
傅星眠纠结了半天,别扭了许久,终于还是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刚刚……谢了。”
陆砚辞这才停下笔,缓缓抬眼看向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傅星眠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温顺干净,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桀骜,露出原本青涩柔软的模样。
少年眼底的清冷稍稍融化,浅浅落在他紧绷的脸颊上,轻声开口:
“你会做。”
不是我帮了你。
是你本来就会,只是太紧张,忘了思路。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安安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自尊和难堪。
傅星眠瞬间怔住。
他以为对方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他徒有其表、虚张声势,觉得自己是靠着别人帮忙才勉强过关。
可陆砚辞没有。
他在护着他的面子,护着他拼尽全力维系的、摇摇欲坠的外壳。
傅星眠心口又酸又热,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说不出话。
他别开眼,假装整理课本,掩饰自己发烫的耳尖,嘴硬依旧不改:
“本来就会,这点题而已,小意思。”
陆砚辞看着他死撑傲娇的模样,漆黑的眼眸深处,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嗯。”他顺着他的话,低声应着,“小意思。”
纵容,且偏爱。
傅星眠偷偷余光瞄他,看着少年清冷优越的侧脸,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遇到克星了。
遇到了一个,看透他所有伪装、包容他所有逞强、轻轻接住他所有软肋的真校霸。
而他层层包裹、从不外露的柔软和狼狈,从此,只给一人窥见。
午后的风穿过窗隙,吹动两人桌前的书页,轻轻叠在一起。
无人知晓,燥热的夏末,两颗少年的心,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向彼此靠近。
藏着锋芒的伪装,遇上不动声色的温柔。
假校霸的软肋,从此,有了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