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2、外壳之下 上

　　上午四节课一晃而过。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沸腾。大批学生涌出教室，走廊满是喧闹人声。

　　傅星眠没有出去，趴在桌子上，半边脸埋进臂弯里，假装睡觉。实际上脑子乱糟糟的，反复回放早读课那一幕。

　　陆砚辞那句“我看得出来”一直在他脑海盘旋。

　　他惴惴不安，反复琢磨，对方究竟看穿了多少。

　　看穿他虚张声势？看穿他所谓校霸全是伪装？

　　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

　　陆砚辞依旧坐在原位，没有出去走动。周围不少同学想要过来问竞赛题目，又畏惧他周身冷淡气场，只敢远远观望。他低头写题，神情专注，侧脸轮廓利落优越。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老师捧在手心的天才。

　　对比之下，自己这个靠着装凶立足的假校霸，显得格外滑稽。

　　傅星眠心里闷得慌。

　　“咚。”

　　一瓶冰过的橘子汽水，轻轻放在他课桌边缘。

　　瓶身凝着薄薄水珠，凉意透过玻璃渗出来。

　　傅星眠猛地抬起头，撞进陆砚辞漆黑的眼眸。

　　“天热。”陆砚辞言简意赅，“看你脸色不太好。”

　　少年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傅星眠盯着那瓶汽水，愣了愣，下意识想要拒绝。他不习惯别人突如其来的善意，尤其是来自陆砚辞这种人。

　　“不用，我不渴。”他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刻意拉开距离。

　　陆砚辞也没有勉强，收回手，把汽水放在自己桌角，不再多说，重新埋首习题。

　　碰了个软钉子，也没有半分不悦。

　　傅星眠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既戳破他伪装的苗头，又会递过来一瓶汽水，实在捉摸不透。

　　走廊传来嘈杂脚步声，三个外班男生倚在门框上，目光直直锁定傅星眠，一脸来者不善。

　　“傅星眠，出来。”领头的男生抱臂，语气挑衅，“昨天篮球场的账，我们得算一算。”

　　傅星眠眉头一拧。

　　昨天篮球场，他看见外班几个人欺负低年级学弟，于心不忍，上前出声拦了一把，嘴上放了狠话把人吓走。这下麻烦找上门了。

　　教室里不少人闻声看过来，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等着看傅校霸怎么处理这场冲突。

　　傅星眠心脏开始突突直跳，指尖攥紧。面上不能露怯，他站起身，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嚣张模样，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不能躲，一旦退缩，苦心经营的人设彻底崩塌，往后等待他的，就会是无休止的欺辱。

　　“有什么事，外面说。”他声音尽量放得冷。

　　他打算出去之后，尽量口角周旋，能不打架就不打架，实在不行，就硬扛。

　　刚走过课桌边，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力道不大，却稳稳拦住了他的脚步。

　　傅星眠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陆砚辞站起身，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越过傅星眠，落在门口那三个外班男生身上，神色平静，压迫感却铺天盖地漫过去。

　　“有账，在这里说。”陆砚辞声音不高，清晰传到门口，“要找他，先过我。”

　　门口三个男生气焰顿时消减大半。

　　他们认得陆砚辞。

　　附中真正不能招惹的人物，不是传闻满天飞的傅星眠，而是眼前这个安静做题的少年。

　　领头男生脸色变了变，进退两难。过来找傅星眠麻烦，是觉得傅星眠只是虚张声势，可谁也不想招惹陆砚辞。

　　僵持十几秒。

　　“行，这事我们记下。”男生撂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人悻悻离开。

　　走廊恢复安静。

　　危机，又一次被陆砚辞挡了下来。

　　傅星眠的手腕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淡淡的温度。他慢慢挣开，心底又窘迫又窝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烦躁：“陆砚辞，你没必要次次都帮我。我真的可以自己应付。”

　　一而再再而三被救下，就好像时时刻刻提醒他——你很弱小，你的逞强不堪一击。

　　自尊让他很难受。

　　陆砚辞垂眸看向他，看清少年眼底藏起来的慌乱与难堪。他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想自己扛。”

　　顿了顿，他的声音放轻一点：“但是不必每次都逼自己硬撑。”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傅星眠埋藏最深的软肋。

　　长久以来，没有人看见外壳之下的他。父母看不见，同学看不见，老师看不见。所有人要么畏惧傅星眠的嚣张，要么厌恶傅星眠的叛逆。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硬撑。

　　傅星眠喉结滚动，心口一阵发酸，他别开脸，避开陆砚辞的视线，不想被对方看见自己一瞬间的失态。

　　“我不需要。”他嘴硬，声音微微发紧，转身快步走出教室，逃一样躲进走廊尽头的露台。

　　露台上风很大，吹乱浅棕色的头发。

　　傅星眠靠在冰凉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陆砚辞的模样。

　　那个冷静强大，一眼就能看穿他伪装的真校霸。

　　他以为分班之后，自己依旧可以戴着面具平安度过高二。

　　可现在，他好像遇到了一个，会一层层剥开他坚硬外壳的人。

　　教室之内。

　　陆砚辞望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指尖摩挲了一下方才握过他手腕的位置。

　　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情绪。

　　他很早就注意傅星眠了。

　　高一整整一年。

　　见过他装作凶狠吓退别人，转头就偷偷给流浪猫投喂面包；见过他被人围堵，明明害怕得指尖发抖，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见过放学的时候，他接到家里电话，挂断之后，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沉默很久很久。

　　伪装之下，是一颗太过善良，也太过伤痕累累的心。

　　陆砚辞拿起桌角那瓶还带着凉意的橘子汽水。

　　瓶身水珠顺着瓶壁缓缓滑落。

　　他低声，几不可闻：

　　“傅星眠。”

　　没关系。

　　你不想卸下心防，我可以等。